一七一三年腊月初三,北风卷着积雪扫过正阳门,茶摊上议论最热的,不是边疆战事,也不是年关柴米贵,而是明早的秋决——张五哥要被推出午门问斩。
京师人说,张家兄妹是好人,哥哥仗义疏财,妹妹阿兰更是敢闯敢言。可如今“宰白鸭”一案敲下枷锁,刑部认定家产充公,人命抵偿。百姓叹气,官员噤声,没人敢递折辩冤。直到阿兰深夜拦住了刚从西山踏雪回府的十三阿哥胤祥。
“十三爷,救救我哥,”她一边磕头,一边哭得发抖。胤祥搀起她,心里已有数。片刻后,他策马直奔雍府。胤禛听罢案情,抿着茶盏沉默良久,只甩下一句:“闹,就闹大点。”
这话并非意气用事。其一,张家旧日于江夏镇救过他,情面难割;其二,刑部冤狱若不澄清,皇权脸面无存;其三,更隐秘的私怨——案卷里浮现出刘八女、胤禟、以及太子胤礽的影子,都是他心头的旧账。
拂晓前,胤祥单骑入宫。康熙帝闻讯震怒,即刻决定“去法场再审”。白茫茫雪地里,辇队疾驰,刀声暂歇,张五哥被救下。人活了,难题却刚登场。帝王在乾清宫踱步半夜,指尖敲着龙案,心事重重。
御前三位上书房大臣相继求见。佟国维拱手请罪:“天子脚下而有冤杀,臣等无状,请旨治罪。”话锋一转,他轻描淡写提及“若查根本,恐动摇国本”。一句话点到为止,却如钉子钉进康熙心头。
这时,罗列着的皇子里,两股力量暗中较劲。老四有邬思道坐镇,老八有佟国维撑腰。邬思道认为皇上既不让太子亲自收拾自家门生,分明是动了废储的心:若查到胤礽,木已成舟。“主审之差,万万接不得。”邬思道当夜劝阻,“皇上欲借刀杀人,何苦把刀柄握在自己手里?”
相隔一壁的景仁宫中,老八正与佟相国低声商议。佟国维言简意赅:“皇上最怕没人挑担子。事对了,他夸你;事错了,也不妨,一腔忠诚总能自辩。”一句“干了再说”,硬是把老八的胆气催了出来。
邬思道打包行李要走,雍亲王却盘算更深。他先在朝堂朗声自请承担,却旋即以旧伤复发推托,疾首痛心自卧内室。乾隆年间的档案记载此时情状:“王乃闭户示病,亲信散布忧愤成疾。”表面是忠直受挫,实为自保退场。
这样一让,主审责权落在老八身上。案卷铺开,他先办刑部三堂官,又递折子夹带肖国兴“自愿招供”,锋芒直指东宫。康熙先惊后疑,终究只是把太子小惩大诫,未至废立。老八却凭“铁面无私”一跃封郡王,还得到热河替驾宴王公的殊荣。
宫中流言四起,连胤礽也哀叹:“这回算是叫八弟给算计了。”胤祥苦笑回应:“若皇位终落他手,四哥心里可甘?”雍亲王拈着佛珠,自嘲道:“早知如此,何苦装病?误了一着。”话音未落,内侍来报:皇上赏赐鹿茸,却顺带加了一句——“别总说身子不济”。几分挖苦,几分期待。
到底是佟国维站在离龙案最近的位置,他确信皇帝只是要整肃官箴,不急于动废储雷霆。邬思道则囿于耳目,误判了皇心。以信息论衡,佟胜一招。可是后来的发展也印证,老八在诱供、逼供的手段上走得太僭,终被康熙记下“其心可诛”,棋局再度翻盘。
回看那夜风雪,邬思道的谨慎并非无因,却把老四逼到观望,失去一次积累政治资本的大好时机;佟国维的鼓动成全了老八一时风光,却也为日后的满盘皆输埋下种子。惊心动魄的取舍之间,一招之差,天地翻覆。
正因为如此,《雍正王朝》里这段刑部冤案总被戏迷津津乐道。谋士有千般算计,皇帝有万般心机,真正的胜负却常常在信息与时机之间摇摆。邬思道那声“不要去接”,在当时自觉稳妥,如今看来,却的确是一枚听似谨慎却暗藏风险的“臭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