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深秋,北京东城一家狭小茶馆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悄悄落座,掌柜见到他先是一怔,旋即压低嗓门:“孙营长来了。”在座的几位旧军人闻声侧目,这句称呼把人们的目光拉回到四十二年前的西安寒夜。

顺着时间的脉络追溯,1936年12月的西北正值隆冬。东北军驻防西安的第五十七师警卫二营营长孙铭九,接到了一则只有一句话的密令:“去临潼,把那个人请回来。”命令很简洁,却几乎注定让执行者踏上一条无人知晓的坎坷之路。当晚十点,他率百余名精锐出城,沿渭河向东急行。谁也不敢多问,因为连发号施令的少帅张学良都在灯下踱步。

张学良当时34岁,心中顾虑重重:一旦失败,东北军再无翻身可能;成功了,自己又将成为“兵谏”之人。犹豫之际,他最终把最信任的职位交给了这位老同学的同乡。事实上,孙铭九之所以能得到此差,除了胆魄,还有缘于他自小在奉天军官教导团训练出的强悍身手,以及留学日本士官学校时练就的细致作风。

凌晨两点,华清池山门的灯火无声熄灭,刺骨的寒风卷过五间厅。孙铭九将手枪上膛,口中轻声吩咐:“火力压制,不能乱伤。”枪声乍起,蒋介石亲卫展开阻击,冲锋枪和轻机枪的火花将夜色撕得支离。警卫二营不敢恋战,孙铭九带着数名敢死队绕向后墙。跃过矮垣时,他意外踩到一只黑色皮鞋,顺手塞进棉袄里。那一刻,他断定目标已经翻墙逃向骊山。

山坡上满是荆棘乱石,月色暗淡。搜山的号子此起彼伏,短促而压抑。约莫三点,有士兵在坍塌的小庙发现一叠被褥残痕;四点,一名老兵摸出一截电报线,显然是临时通迅的痕迹。时间紧迫,孙铭九把队伍分成“四扇面”搜剿,只留五人守庙。他自己拽着蒋孝镇翻过乱石时,才知道那只鞋是谁的——另一只还在蒋介石脚上。

天色将明。薄雾里传来喊声:“报告,石缝里有人!”众人围上,果不其然,看见蒋介石裹着呢大衣躲在乱石堆中。对峙数秒,蒋只抬头淡淡道:“我是委员长,请善待我。”现场气氛凝固,孙铭九没有多言,解下斗篷半跪在前:“上来吧,山路难行。”老蒋迟疑片刻,终究趴上他的背。事后,孙常用一句玩笑形容那一刻的沉重:“他比想象的轻,却压在我心口三十年。”

西安事变以谈判收场,历史走向由此拐弯。张学良旋即被扣南京,杨虎城亦遭囚禁。东北军群龙无首,旧派王以哲主张妥协,新派孙铭九、苗剑秋等拒不让步,矛盾升级。1937年1月21日,西安大街的一声枪响结束了王以哲的生命,也宣告东北军彻底裂隙。行刺后,孙铭九潜赴陕北,被中共地下党秘密转移至晋绥,随后又辗转天津。

抗战全面爆发,伪华北政务委员会向他伸来橄榄枝。彼时民族命运风雨飘摇,不少旧军人或投日或流亡,他却一度犹豫不决。最终,他在日本旧友的牵线下出任冀东保安队上校顾问。但有一点始终为友人所共识:孙铭九虽披着伪装,却未曾在战场对国共军队扣过扳机,部队长期滞留在宣化、张北一带,活动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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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底,华北抗战进入决战阶段。孙铭九派人与晋察冀军区接触,释放百余名被俘八路军战士,又暗中资助地方抗日武装。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他干脆遣散部队,自行潜回沈阳,等待新的时局。国民政府急需整合东北兵力,以重整“东北先遣军”之名再次将其收编。不料辽沈战役爆发后,他所部于1948年4月在黑山一线被东北野战军包围,兵败被俘。

俘虏名单送到东北野战军司令部,高层注意到“孙铭九”三个字。有人提醒:“此人当年捉过委员长,对我军并无血债。”是年10月,孙被押至哈尔滨。谈话中,李兆麟直言:“枪毙的理由找不到,安置的难度不小。”经过政审,关内报到中央。最终,中央作出一项少见的决定:将孙铭九列为“特殊历史人物”,先行释放,安排工作,地点定在东北工业部档案科。文件落款日期——1949年2月17日。

新中国成立后,他在档案室默默整理旧军队电报、装备清单,十余年无一次缺勤。有人好奇他为何能进机关,他只笑说一句:“因为年轻时背过一个人下山。”1965年,他被调往抚顺战犯管理所从事战犯教育研究,曾参与编写《日伪军士兵改造纪实》。这段经历令他常对身边年轻人感慨:“人一生绕不开选择,你若选错路,回头的门槛就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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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后,关于西安事变的讨论再起波澜。媒体蜂拥而至,孙铭九被请到西安、台北、沈阳等地做口述历史。有人问他当年见到蒋介石时是否磕头,他摇头:“那山路狭窄,我背着他,只想着别摔了,磕什么头?”还有记者追问他为何投日再起义,他淡淡回答:“那是乱世的缝隙,总得有人撑一根木板,让自己不至于沉到底。”

1990年,他回到阔别半个世纪的华清池,站在“五间厅”外,拍拍墙根的一块青砖:“那晚就是从这儿翻出去的。”景区游客不明所以,见一位瘦高老人抚墙出神,只当普通游人。陪同人员递过门票,他推辞片刻才接过:“既然成了景点,就当是给后人留个念想。”

1993年寒冬,他病逝于沈阳铁路局家属院,终年八十三岁。遗物中,那只旧黑皮鞋依旧被他擦得锃亮;鞋跟处刻着细小的字——“丙子冬月于骊山得之”。葬礼很简单,单位同事和几位老部下按他遗愿,合唱了一段《松花江上》。墓碑不高,上书八个字:“曾背虎狼,终归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