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外头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湿漉漉的,带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坐在书房里,刚处理完几封工作邮件,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大学班级群里又有人@全体成员,在讨论下个月校庆再聚的事。我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头像,那些热络的提议和附和,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忽然想起了去年夏天那场让我彻底看清了一些人和事的同学聚会。那场聚会,班长把我安排到了司机那桌,而我在结账时做的那件事,估计够他们记上好一阵子。这事儿,得从头说起。

去年是我们大学毕业十五周年。班长王志强,就是当年那个总爱组织活动、有点官腔的体育委员,早早就在群里吆喝,说要搞个隆重点的聚会,地点定在市里新开的一家高档酒店“云顶轩”,据说人均消费不低。群里顿时热闹起来,当年那些活跃分子纷纷响应,晒车晒房晒成就的暗流也开始涌动。我平时在群里基本潜水,看着那些或真或假的炫耀,只是笑笑。我在一家跨国公司的市场部做到了总监位置,收入不错,但我不爱显摆,朋友圈都很少发工作相关。可能正因为这样,在大部分同学眼里,我还是那个来自小县城、性格安静、毕业后进了家普通公司、默默无闻的“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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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那天是周六。我特意选了身得体但不算扎眼的米色套装,化了淡妆,开车去了“云顶轩”。酒店确实气派,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笑容标准。找到包厢“锦绣年华”时,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喧哗声隔着门都能听见。推门进去,熟悉又略带陌生的面孔映入眼帘。男同学们大多发福了,挺着啤酒肚,女同学们则精心打扮,珠光宝气。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香烟和一种微妙的、比较的气息。

“哟,秀秀来啦!” 当年的团支书李莉眼尖,先看到了我,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还是这么朴素,一点没变!在哪儿高就呢现在?” 她手上戴着一枚不小的钻戒,说话时不经意地晃着。

我笑笑:“在一家公司做点普通工作,混口饭吃。你呢,听说自己当老板了?”

李莉立刻来了精神,开始讲她的服装店如何如何,又抱怨生意难做,但话里话外都是“今年又换车了”、“刚去了趟欧洲”。周围几个女同学围过来,话题很快变成了孩子上什么国际学校、老公做什么项目、最近买了哪里的楼盘。我插不上话,也不太想插,就安静地站在一边,偶尔附和地笑笑。

班长王志强是最后一批到的,腆着比以前更圆的肚子,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腋下夹着个手包,颇有几分“成功人士”的派头。他一进来,就被几个男同学围住,“王总”“王处”地叫着。他哈哈笑着,拍着这个的肩膀,握着那个的手,眼神扫过全场,看到我时,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被簇拥到主桌那边去了。

人到得差不多了,开始安排座位。包厢里是三张大圆桌,主桌最大,位置最好,显然是留给“混得好的”和班干部。另外两桌,一桌看起来是家属和相对普通的同学,另一桌……有点奇怪,摆在靠近门口上菜的位置,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看穿着气质,不太像同学,倒像是司机或者随行人员。

王志强拿着名单,开始指挥:“老张,李莉,你们几个坐主桌这边。刘伟,带你老婆孩子坐那桌。哎,那几个是……”他指了指门口那桌已经坐下的几个人。

一个男同学忙说:“哦,班长,那是我司机,小陈。”“那是我带来的助理,小王。”“我司机老李,让他随便吃点。”

王志强“哦”了一声,点点头,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我身上。他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有点敷衍的笑:“秀秀啊,你看,主桌位置有限,都是些要谈事情的老同学。那边家属桌也坐满了。这样,你就辛苦一下,坐那边那桌,”他指了指门口司机那桌,“反正就是吃顿饭,坐哪儿都一样,啊?还能帮我们照应一下上菜,别让服务员弄错了。回头咱们再好好聊!”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安排我去和司机、助理们一桌,是天经地义,是对我的“照顾”和“信任”。周围有几个同学听到了,眼神有些微妙,但没人说话。李莉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最终也没说什么,转身去了主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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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包,感觉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若有若无地扫过我,那目光里有同情,有看热闹,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一股热气猛地冲上我的脸颊,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凉压了下去。我看着王志强那张写满世故和算计的脸,看着主桌上那些谈笑风生、仿佛已经默认了这个安排的同学,心里那点对同窗情谊残存的幻想,咔嚓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十五年。十五年的时间,足以把曾经一起熬夜复习、一起憧憬未来的同窗,变成用座位来衡量彼此价值、用势利眼来划分圈层的陌生人。在他们眼里,我秀秀,大概就只配和司机坐一桌,因为我看起来“普通”,因为我“混得不好”,因为我不够“有价值”坐在主桌去交换资源、去攀附关系。

我没有当场发作,没有质问,甚至脸上都没有露出太多难堪。我只是平静地看着王志强,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我在一些同学复杂的注视下,走向了门口那桌。那桌已经坐了四个人,三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孩。他们看到我过来,都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那个叫小陈的司机连忙说:“女士,您……您是不是坐错了?我们这是……”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包放好,对他们笑了笑:“没坐错,班长安排的。我也是来参加同学聚会的,我叫秀秀。大家坐吧,别客气。”

他们面面相觑,有些尴尬地重新坐下。年轻女孩是小王的助理,小声说:“秀秀姐,这……这不太合适吧?您应该去那边坐。”

“没什么不合适,”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旁边一位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司机师傅倒了杯,“坐哪儿都是吃饭。我看这儿挺好,清静。”

我说的是实话。坐在这里,远离主桌的喧嚣和虚伪的应酬,远离那些攀比和炫耀,我反而觉得自在了。这桌的几个人,起初很拘谨,话不多。但我主动和他们聊起来,问他们是哪里人,开车累不累,助理工作忙不忙。他们渐渐放松了,话匣子也打开了。老李师傅开了二十年车,孩子刚考上大学;小陈是个退伍军人,做事一板一眼;小王助理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姑娘,对职场充满憧憬又有些迷茫。他们朴实,真诚,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我们聊家常,聊路上的见闻,聊孩子的教育,气氛居然越来越融洽。他们知道我是“正牌”同学后,反而对我更加尊重和照顾,给我夹菜,倒饮料。

反观主桌和另一桌,则是另一番景象。劝酒声、吹牛声、拍马屁声不绝于耳。王志强是绝对的中心,红光满面,高谈阔论,说着他如何“运作项目”,认识哪个“领导”。几个当年成绩平平、但现在据说做了点生意的男同学,围着他敬酒,说着“以后靠班长提携”。女同学们则比较着首饰、包包,炫耀着孩子的才艺和老公的能耐。李莉的声音尤其突出,不断说着她老公又投了什么项目,利润如何可观。没有人再往我这边看一眼,仿佛我和这桌“司机助理”们,已经隐形了。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聚会接近尾声,气氛达到高潮,也到了该结账的时候。服务员拿着账单走了进来。王志强喝得有点多了,大手一挥,颇有气势地说:“今天高兴!这顿我请了!都别跟我抢啊!” 立刻引来一片恭维:“班长大气!”“还是王总有实力!”“跟着班长混就是有面子!”

王志强得意地笑着,接过账单,眯着眼看了看。然后,他的笑容慢慢僵住了。账单上的数字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咳嗽了一声,声音没那么洪亮了:“这个……‘云顶轩’消费是高了点哈。不过没关系,咱们同学一场,情谊无价!这样,咱们就……就AA吧!公平合理!服务员,算一下人均多少?”

刚才还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又响起一些附和:“对对,AA好,AA公平。”“不能让班长一个人破费。”

服务员很快算好了:“先生,三桌菜品酒水总计一万八千六百元。按现在到场人数三十五人计算,人均约五百三十一元。”

“五百多啊……”有人小声嘀咕。这个数字对有些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另一些同学来说,显然有点肉疼。我看到有几个同学脸色不太自然。

王志强显然也不想当这个“冤大头”,但又想维持面子,他清了清嗓子:“那就这样,大家……”

就在这时,我站了起来。我的动作不大,但在这个略显尴尬的时刻,足够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主桌和另一桌的同学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疑惑,大概在想我这个“司机桌”的人要干什么。

我没有看他们,而是对拿着账单的服务员招了招手,声音清晰平静:“服务员,麻烦请你们经理过来一下,关于结账,我有点事情要确认。”

包厢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王志强皱起眉头:“秀秀,你干什么?结账的事我来处理就行了。”

我没理他。很快,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经理胸牌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礼貌地问:“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指了指我们这桌——我,和四位司机、助理,然后,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包厢的人都听清楚:

“经理,麻烦您核对一下账单。今晚的消费,除了我们这一桌五个人的费用由我个人支付外,其余两桌所有人的消费,请按照AA制,分别计算到他们每个人头上。我们这桌的消费,单独结算。”

话音落下,整个“锦绣年华”包厢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身边的四位司机和助理。王志强的嘴巴半张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睛瞪得老大,仿佛不认识我一样。李莉和其他同学也全都傻了眼,看看我,又看看王志强,表情精彩极了。

经理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态度:“好的,女士,我明白了。请稍等,我让收银重新核算。” 他拿起对讲机,低声吩咐了几句。

“秀……秀秀,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志强终于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语气又惊又怒,“你搞什么特殊?凭什么你们桌不AA?”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也面对着所有目瞪口呆的同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彻底的平静和疏离。

“王班长,你安排我坐这桌的时候,不是说‘坐哪儿都一样’吗?我现在觉得,坐这儿,确实不一样。” 我缓缓说道,“既然座位是按‘价值’和‘亲疏’分的,那消费,自然也应该按‘桌’来分,才公平,对吧?主桌有主桌的谈资和面子,我们这桌有我们这桌的清静和自在。消费自然不同。我和这几位师傅、姑娘聊得很开心,这顿饭我请他们,理所应当。至于其他两桌的同学,” 我目光扫过那些曾经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面孔,“你们刚才不是都同意AA了吗?那就AA好了。亲兄弟,明算账。同学情谊,也不差这几百块钱,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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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话,像一个个耳光,抽在王志强脸上,也抽在那些默认了他安排、甚至可能暗自庆幸自己没被分到“司机桌”的同学脸上。他们这才明白,我不是逆来顺受,我只是把他们的势利和虚伪,用最冷静、最干脆的方式,原样奉还。

王志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你……你这是故意捣乱!破坏同学聚会!”

“破坏?” 我轻笑一声,“王班长,从你把我安排到司机桌的那一刻起,这个聚会对我来说,就已经没什么可破坏的了。我不过是尊重你的安排,并且,用我的方式,为这个安排做一个合理的注脚而已。”

这时,经理拿着重新打好的账单回来了:“女士,已经核算好了。您这一桌五位,消费共计两千一百元。其余两桌三十位,消费一万六千五百元,人均五百五十元。这是明细。”

我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信用卡,递给经理:“刷我的卡,结清我们这桌的两千一。其余两桌的费用,请向王班长和其他同学分别收取。” 我又对那四位有些不知所措的司机助理说:“今天认识你们很高兴,这顿饭我请,别客气。”

经理很快操作完毕,把卡和单据还给我。然后,他拿着另一份账单,看向王志强和其余同学:“各位,请问是分开支付还是……”

包厢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尴尬无比。王志强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再也说不出“我请”这种大话。最终,他咬着牙,对经理说:“分开付!AA!”

那场十五周年同学聚会,就在这样一种极其诡异和难堪的气氛中散了场。没有人再有心情寒暄,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去前台交钱。我带着那四位连连道谢的司机和助理一起离开,在酒店门口互相道别。老李师傅感慨地说:“秀秀姑娘,你是个明白人,有骨气。那些人……不值当。”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坐进自己的车里,我看着酒店辉煌的灯火,心里一片平静。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彻底的释然和清醒。我用两千一百块钱,买断了对所谓“同窗情谊”的最后一丝留恋,也给自己和几位萍水相逢的朴实人,留下了一顿愉快的晚餐。

后来,听说那次聚会成了班里一个著名的“梗”,再也没人敢大张旗鼓地组织所谓“高端”聚会了。王志强在群里沉寂了很久。偶尔有同学私下联系我,语气都客气了许多。

所以你看,有时候,面对不公和轻视,吵吵闹闹反而落了下乘。冷静地、用对方制定的规则,做出最有力的回应,才是对自己最大的尊重。那一声“除了我们这桌其余AA”,不仅仅是一句话,是我为自己划下的界限,也是给所有势利眼上的一堂生动的课:别用你的尺子,去丈量别人的高度。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个坐在“司机桌”上安静吃饭的人,手里握着怎样的底牌,心里有着怎样的山河。#情感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