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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9月18日,辉县山彪镇。

秋风卷着黄叶掠过山岗,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高勋站在军营门口,望着远处灰蒙的天际,声音低沉如铁:“日本人刚投降,蒋介石就要打内战了。命令下来了——让我们进攻河北的八路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子龙脸上:武凤翔的第一军随我先去邯郸,你部殿后。”

刘子龙站在原地,掌心一紧。

他盯着高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高军长,你也同意打内战?老蒋这是要借八路军之手,把咱们新八军剿干净啊!就因为我们不是嫡系,就拿我们当后娘养的炮灰?”

他逼近一步,压低嗓音:“军长,您得想清楚——这一仗,是打自己人。”

高勋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我也不想啊。”

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沙哑:“路过许昌城郊时,我看见百姓因征粮饿死,自发反抗,国民党……实在是不可救药了。”

他苦笑一声:“可军中大半高级军官的妻儿都在西安被监视,军统特务无孔不入……我们,只好执行军令。”

他看了刘子龙一眼,意味深长:

“我先走一步了。”

得知日本人投降后还要打内战,第三集团军人心浮动。

许多土匪出身的士兵开了小差,王文和先大魁悄然返回许昌,各寻生路。

唯有刘子龙与岳本敬,率干训队与第一军第一师驻扎山彪镇,如钉子般扎在敌营腹地,静待起义良机。

高勋部的军营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像一头蛰伏的铁兽。

刘子龙坐在临司令部部内,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映着他眉间的阴云。

三天前,他刚通过岳本敬与晋冀鲁豫野战军联络员接上头,约定下周在邯郸城西的土地庙交接投诚事宜。

没想到,军统的眼线竟先一步把消息递到了重庆。

“子龙兄,别来无恙?”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子龙转身,看见关会潼站在门口——一身藏青中山装,袖口别着军统银质徽章,手里拎着个黑皮箱,箱角沾着铁路线的煤烟味。

如今,他已被毛人凤提拔为军事处副处长,专司军队系统的情报渗透。

腰间的勃朗宁枪套擦得锃亮,却没了当年的血性,只余官僚的精明与冷酷。

“关兄远道而来,实在大出子龙意外,来来来,赶紧请坐。”

刘子龙没有忘记结拜情义,赶紧迎上去握着关会潼的手,将他让到坐上,倒上一杯茶;

“不知关兄此次前来,有何贵干?”

刘子龙想到了关会潼可能是为了军统说情,来拉拢自己投靠中央军。但是毕竟他和关会潼是结拜兄弟,多次相互配合,并肩战斗。自己坐牢时,关会潼还冒着危险为自己托关系求得狱卒照料。所以虽然现在是信仰不同,但是不能让他太难堪。

关会潼并没有回答刘子龙的话,只将黑皮箱往伙房木桌上一放,“咔嗒”一声打开。

箱内金条在昏光下泛着冷芒,叠得整整齐齐的委任状上,“豫北军统行动组组长”几个字用红漆印得刺眼。

旁边,一台小型电台静静躺着,天线缠着细铁丝,显然是刚从重庆运来。

“毛局长有令。”

关会潼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西安监狱越狱之事,既往不咎。只要你肯回军统,这箱金条是定金,豫北行动组归你管,手下上百弟兄,枪械弹药优先供应,少将军衔,一步到位。咱兄弟还携手战斗。”

他顿了顿,手指在电台外壳上轻轻一敲:

“还有个差事——帮我盯着高勋。局里收到线报,他与共军暗通款曲。你在他部中身居高位,行事方便。每周用这电台发一次密报,内容……你懂的。”

刘子龙的目光扫过委任状上的“毛人凤”私章,忽然想起开封突围时,关会潼为苏曼丽挡子弹时的模样。

那时,他是英雄的抗日勇士,如今,却与八路军为敌。

“他难道看不出国民党打内战不得人心吗?是为了高官厚禄还是自信国民党必胜?”

刘子龙弯腰拿起一根金条,指尖的凉意让他想起西安监狱的铁窗——

当年越狱时,谢文豪正是用这样的金条买通了典狱长。

刘子龙捏着金条的手沁出汗,金条滑落,他赶紧捡起,却发现掌心沾了灶灰,像在金条上盖了个“不接”的印。

“关兄,”他将金条放回箱中,露出为难之色,“不是我不肯,只是我现在在高司令部刚站稳脚跟,贸然答应,怕是会引起怀疑。”

他摸了摸腰间的龙形玉佩,声音放缓:“再者,我手下的弟兄多是豫西农民,跟着我是为了打鬼子。现在让他们跟军统?怕人心不服。”

关会潼脸色一沉,从怀中抽出一张通缉令——“子龙兄,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们兄弟一场,我不想看着你走入深渊。高勋能保着你?”

他将通缉令拍在桌上,冷笑一声:“局里知道你跟共军有联系,也知道你想投共。但毛局长念你当年在军统河南站屡立功勋,给你一条活路。你真以为共产党能够胜利?党国很快就可以消灭他们。”

他逼近一步,看着刘子龙的眼睛:“要是不答应——这张通缉令明天就能出现在高勋案头。你说,他会怎么处置你这个‘共党探子’?”

刘子龙纹丝未动,只是缓缓掀开衣襟,露出胸膛上那道狰狞的伤疤——1940年商丘炸日军军火库时留下的,当时关会潼还在他身边递过炸药。

“关兄还记得商丘那次吗?”

他声音沙哑,带着旧日的回响:“咱们为了炸掉鬼子的机枪,差点把命丢在那里。现在鬼子刚投降,你就要我打自己人?”

他突然提高声音:“这电台我可以收着,但监视高司令的事,我得再想想。毕竟弟兄们跟着我,我不能让他们送死。”

关会潼显然没料到刘子龙竟以旧情反制。

他盯着刘子龙的眼睛看了半晌,终于收枪,将电台往桌角一推:“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给我答案。”

看着关会潼的身影消失在军营拐角,刘子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摸出箱底的密码本,随手扔进灶膛。

火苗“轰”地窜起,瞬间将纸页吞没,灰烬飘在小米粥的蒸汽里,像极了当年在开封山陕甘会馆烧日军布防图的场景。

他刚把电台藏进伙房柴堆,身后便传来军靴踏地的声响。

高勋的副官张鸣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牛皮信封,脸色阴沉如雨。

“子龙先生,”他声音冰冷,将信封往桌上一扔:“军长让我带句话,少跟军统的人往来。你在部里的心思,军长清楚,但别坏了他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要是再让我看见你跟关会潼见面——军长说了,就按军法处置。”

刘子龙心脏猛地一缩——原来高勋早已派人盯梢。

军统的监视,高部的怀疑,像两张网,把他困在了中间。

“替我张副官军长的提醒。”

张鸣山没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柴堆,转身离去时,军靴在地上划出的痕迹,像道无声的警告。

暮色彻底笼罩军营。

刘子龙坐在灶台前,望着柴堆里的电台发呆。

金属外壳反射着灶火的光,像颗埋在身边的炸弹。

他想起地下党联络员的话:“高勋也在犹豫,你得尽快促成他起义,这样才能安全投共。”

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

刘子龙摸出怀表,表盖内侧贴着董秀芝绣的野菊,针脚里还藏着投诚的接头暗号。

他知道,这三天不仅要应付关会潼的催促,稳住高勋的怀疑,更要加快起义步伐——夹在军统与高部之间,每一步,都得比刀刃还小心。

灶火渐弱,他将电台往柴堆深处又推了推,用干草盖得严严实实。

他摸出那枚龙形玉佩,在灶火下反复摩挲,“归”字的刻痕硌着掌心,像在提醒他:

不管前路多险,总得朝着有光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