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来美国时,我很少晚上出门散步了。看到外面空寂无人的街道,昏暗的灯光,七拐八绕大同小异的独栋别墅,冷清寂寥的月光,以及悄没声息却冷不丁哧溜飞驰而过的刷刷车辆,我心里就怯怯地丧失了出去遛达散步的心情。

可是,在国内时,我、我们一家,是多么喜欢吃了晚饭后出去散个步呀!

那都是三十几年前了。我和老公刚结婚,单位暂时没分配住房,我姐他们一家三口也是没住房,所以我们都住在爸妈的家里,三室一厅的房子住了大大小小七口人。

妈妈总是早早地就准备好晚饭,下班了陆续回家的我们围着一张大方桌热闹地边吃边聊。等吃完饭、洗好碗、收拾干净桌子,大家该聊的也聊了,小外甥的动画片也看结束了,还不到七点,离中央台天天雷打不动的七点新闻联播还有一会儿,这时,我们就不约而同地想到出门遛遛,散个小步、消消食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图源网络

若我老公没出差、在家,那么我和老公一拨;我姐一家三口一拨;爸妈一拨,前前后后,各自出门遛弯儿。

我和老公的情形是要么老公牵着我的手,要么我拽着他的膀子靠他身上,我俩一摇三晃地腻歪着闲逛。我姐他们呢,那时小外甥还小,才两、三岁,不是被姐夫抱着就是自个歪歪扭扭地在前面走,三口小家也是如影随形地紧密相跟。爸妈他们呢,永远是爸爸背着双手、抬头挺胸地大步在前走,见到邻居就大声打个招呼:“吃过饭了?”妈妈却总是跟在爸爸后面隔着几步,甩着胳膊,亦步亦趋。

七点不到的傍晚,天还没完全黑,路灯就算开了也显不出亮光,反而召引得寂寞无聊了一个白天的蚊虫们像听到集结号般嗡嗡嗡地飞速冲来,在路灯暗淡朦脓的光晕里划出邪魅与疯狂的黑线。

晚霞在天的尽头仍奋力地燃烧着,但此时已由火焰般炙烈的金色变成了慵懒、迟暮的余晖。

空气中忙碌了一天的灰尘也已摇摇欲坠、飘飘荡荡,在昏暗的路灯下,在氤氳的晚霞中,寻找着各自的归宿。

大街上充斥着疲惫匆忙的下班人流、车流,在渐渐暗淡的光影里模糊地喧嚣奔腾。

空气可谓是五味杂陈:呛人的汽车尾气;灰朴朴无孔不入的尘气;犄角旮旯一堆堆的垃圾臭气;穿街走巷的暗绿色秦淮河不经意间散发的幽幽腐气;院落墙角夜来香的浓烈花香;街边陆续出现的小吃摊、大排档的炝锅拌炒的酒肉香;以及轰轰烈烈的、四面八方扑面而来的、家家户户的饭菜香。

这混杂纷乱的空气像个大罩子,所有人都被牢牢地吸附在其中,此刻淋漓酣畅地呈现着人世间的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饮食男女。

我和老公散步路线主要是出门往右向朝天宫逛去。朝天宫离我们家走路不过五分钟,是个有着高高黄瓦、红色垣墙环绕的四四方方的威武大院。朝天宫在明清时期是举行“朝拜天子”的行宫大殿,后来变成举行科举考试的文庙和学宫,金榜题名的试子们的名字就张榜在朝天宫那宽大平整的红漆外墙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图源网络

爸爸曾说过在科举制的最后一年,外公的爸爸还从老家徐州沛县来这朝天宫考过进士,只是他名落孙山,名字没出现在光辉耀眼的红墙上。

平时朝天宫中间宽大的正门从不打开。据说以前只有皇帝驾临时才开正门,恭迎圣上,其它时间,文武百官和小老百姓们都只能走旁边窄窄的小门。这个规矩不知为什么居然现在还保留着,所以我们每一个进出朝天宫的人都得从旁边一个小小的门里、跨过高高的石坎,迈进跨出,仿佛在时光机里快速地倒回一百年。

朝天宫内左边一角有一个半月形的水潭,围以青石栏杆。池中水色碧绿,凝固静谧。水潭的对面就是一个建立在几十级宽大石阶上的威峨宏丽的大殿,叫大成殿,这才是朝天宫内真正的主角。只可惜我在朝天宫旁边住了有十五年,几乎天天从朝天宫穿堂而过,却从没进大成殿参观过,去一睹这历史遗迹,现在想想真的有些遗憾。

大成殿的威严和寂寥却不影响殿前的三道石阶的热闹和人气,孩子们在已被几十代孩童的屁股硬生生磨出得两道深深的光滑凹槽的石阶上,爬上滑下地追逐打闹,哭闹嘻笑声吹跑了大成殿肃穆和腐旧。

大成殿的左侧有一颗银杏古树,据说已有三百多年历史,春天绿荫如盖,秋天金色满地,生机盎然。

绕过朝天宫就是一条繁忙的马路,四号公交车穿梭其间,向南一站站载向城南老区评事街、三山街、夫子庙、白下路;向北载向市中心的新街口。我的青春年华在一辆辆南来北往的四号公交车上流淌。

马路沿街店铺林立:食品、百货、五金、木材,但我和老公最常逛的就两家:一家是小食品店,一家是小百货店。我总是拽着老公先去马路对面的小食品店。

在小食品店里,我们闲闲地但津津有味地仔细揣摩各种食物,虽然此时已经脑满肚圆、吃得饱饱的,但仍抵不过各色零食的诱惑,总是会买些瓜子花生糕点之类的,迫不及待地边走边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图源网络

小食品店旁边有一家小时装店,虽然店面不大但装潢考究,走的是时尚高端路线,衣服价位就算腰斩也是暴利。在这凡夫卒子、精打细算的平头百姓街区,这家精品服装店突兀得理所当然的无人光顾。穿着家居服的我路过的话忍不住好奇会装做不经意地快速瞟几眼就迅速开溜,生怕多看两眼就被站在门口的店员热情地“欢迎光临”进去。

过条马路再穿回这边街道,就到了那家小百货店。小百货店里卖各种针头线脑、肥皂电池、牙膏手纸,家居大全。我通常直奔那一板板的各色纯棉花布,一头扎进花布的世界,忘了时间。那时我对花布有种痴迷的情结。布匹的涩涩布浆味让我亢奋,情不自禁地在五彩斑斓的布面上左摸右摸很久,脑中寻思着这款花色做套睡衣裤;那款布料做个被套。

时不时地在路上、店里,我和老公会碰到爸妈两人以及我姐一家三口,然后我们就自然地一起同行。

每次小外甥看到人多就更加开心,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地在店里钻来钻去,“爷爷”、“奶奶”、“小姨”、“小姨夫”地不停叫唤,闹腾得很,也使得我们不得不早早地撤离,打道回府。

再走回朝天宫,此时,天黑了,朝天宫有些模糊地掩隐在黑暗中,显示出百年沉淀的苍凉、神秘、古朴、肃穆,而我们也结束了这晚饭后的散步,踢踏着脚步,回家了。

只是最近,在美国的家中,我又喜欢傍晚的散步了。

骄阳退去、余晖未尽,月牙儿已在五彩漫飞的晚霞中若隐若现。出门,戴上耳机,随意地选曲,在歌声中感受每位歌手独特的风格和魅力,跟着音乐轻松摇摆或低声吟唱。

昏暗中,幽幽的花香和清新的青草味如影随行地萦绕在身边,肆意地渲泄着春天里短暂却炙烈的生命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图源网络

晚归的打工牛马们慢慢地滑行着车子,远远地让着我过马路,然后缓缓地遁入自家的车道,一天的疲惫在看到门内温暖的灯光后,烟消云散。

狗狗们在主人的牵引下,不声不响,同样地悠哉悠哉、慢慢晃荡。

每家每户的青草地葱葱郁郁、长短几乎一致,最多只因相差一天的修割而略有些高低。相对于严重路盲的我来说,

连片的青草地和风格相似的房屋很让我迷路,而我却要费劲地记住那么独特的几家:在一圈白色围栏的这家左转;在院里挂有粉色秋千的这家右转;在门前种有一片郁金香的这家掉头。轮到回收收纸箱的日子,津津有味地打量着各家扔出的各色纸箱:Costco、Target、Amazon、Macy’s、HomeDepot,等等,猜测着、八卦着。

正胡思乱想中,冷不丁被哪家噗噗噗四射的喷淋头洒了一头,惊慌中跳开,才惊觉,天已黑、夜已深,而我,也该回家了。

今晚的散步结束了。

散步,终止于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但镌刻在生命的长河里,点点涟漪。

作者:九红,三十岁之后从南京移居到纽约。每天在普通的工作、平淡的生活中,享受着来自亲人的宠爱和呵护,单纯幸福地度过每一天。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