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碰撞 民声的回鸣
有品格 有良知 有深度 有温度
《过年好》剧照 图源网络
年味
文/周玉珍
初二一早,奶奶就来催我起床:“孙女儿,快点起床,我们坐车到金峰给舅婆拜年去。”
舅婆是我奶奶的嫂子。我舅公——奶奶的亲哥哥——已经走了四年了。从那以后,舅婆跟着儿女生活,老屋也便没人住了。前几年不兴拜年,今年舅婆说在镇上办席,宴请大家。
许多年前我还年幼,那时候初二去舅公家拜年,是要走山路的。车子只能开到大路边停下,剩下的路要靠脚走。那是一条真正的山路,泥泞,狭窄,曲曲折折地隐在杂草和树木之间。奶奶爷爷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奶奶的手一直往后牵着我的手,怕我摔跤。若逢雨后,脚下的泥巴会越粘越厚,走得人直喘气。可小时候的我却不觉得累,因为我知道,走完这条路,就能看见舅公家的袅袅炊烟了。他的房子藏在群山和树林的掩映之间,青瓦白墙,像一只安静的鸟,栖息在山坳里。
舅公总是站在院坝里等我们,远远地就招手。他话不多,会对我说“珍珍乖或乖侄孙儿乖,来了就好”,又递给我50元红包,然后转身去灶房忙活。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香肠腊肉咕嘟咕嘟地冒着香气。柴火的味道,腊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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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舅公还在,老姑也在。
老姑是我奶奶的亲姐姐。奶奶那辈有九姊妹,活到老的,就只剩他们三个。老姑住在舅公家附近,在舅公家后山上一个坡就到了。初三就到了我们去给老姑拜年。记忆里,老姑比奶奶身高高,在我的观察里,奶奶戴上假牙长得更像老姑,取下假牙长得更像舅公。从小老姑,老姑爷就特别喜欢我,每次拜年都对亲戚说:“珍珍在这些娃娃里读书最用功,最懂事了。珍珍以后要考大学。”我把他们对我的鼓励默默记在心中,时刻提醒自己要更加努力。
老姑在我小学时走了。舅公在我高中时走了。
现在,只剩奶奶了。
初五亲戚们纷至沓来给奶奶拜年。一屋子人,说话声,笑声,茶杯酒杯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热闹。奶奶坐在沙发上,舅婆坐在她旁边,两个老人头挨着头说话。舅婆比奶奶还小一岁,头发都白了,可精神还好。她们都是不识字的妇女,听不懂儿孙讲的时髦词汇,但是却听得很认真,我看着奶奶和舅婆似懂非懂的懵懵的神情,向她们解释时,真真感觉到她们的可爱。奶奶的右耳朵听不见声音,就笑着点头,舅婆说什么我说什么奶奶她都点头。
忽然,我想,她们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那时候她们还是小姑娘,在田埂上跑,在河边洗衣裳,在灶房里烧火做饭。那时候她们也有自己的兄弟姐妹,自己的父亲母亲,自己的小猫小狗,自己的热闹。后来她们嫁人了,生孩子了,孩子又生孩子了,一个家族就这样生长起来,像一棵树,从一根主干,长出无数的枝枝叶叶,开花结果——儿孙绕膝,家族繁茂,喜气洋洋,热热闹闹。
这些枝枝叶叶,都在春节的这几日里齐聚一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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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辈们坐在茶几边喝茶聊天,大孩子们围在桌旁打游戏,小孩子们在地上跑来跑去,玩玩具手枪的玩玩具手枪,放鞭炮的放鞭炮,尖叫声和笑声此起彼伏。舅婆的孙子在初四给他的女儿办周岁宴,就在县里的酒店,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坐了十桌人,分外热闹。那个一岁的小女孩按辈分我应该叫侄女,她被大人抱来抱去,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世界。
我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听。想。
看奶奶的笑脸,听舅婆的声音,看人来人往,听觥筹交错,想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年月。
其实这些亲戚,对我来说,既是熟悉的,也是陌生的。熟悉是因为每年都见,每年奶奶都会牵着我的手,我向他们一个一个地打招呼寒暄:“大孃大姑爷,三表叔表婶娘,三孃三姑爷,四嬢四姑爷……老姑爷……哥哥姐姐……你们好……您好……”陌生是因为一年只见这一次,见完之后,又是三百六十五天不见,在五湖四海各自奔波。
但是哪怕是这样,哪怕只是一年一度的见面,哪怕只是一句寒暄,对他们来说,对奶奶来说,都是重要的。
尤其是对奶奶这样的老人。
奶奶年轻时吃过太多的苦,一个人扛过太多的难。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她在孩童时期就已经孤身奋战了,在生活的泥泞里跌跌撞撞地走闯。就这样走着走着,她从一个人,变成一群人。这一群人的存在也许并不能让她全然地摆脱孤单,但却会为她驱散孤独的阴霾。而奶奶心中的阴霾被驱散后,我心中的阴霾才会被驱散。
对奶奶而言,过年,就是让这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用她的话来说,凝聚在一起,就是气势,就是面子。我理解奶奶的心情,看着儿女孙辈都发展得好,多年前奶奶紧皱的眉头便在晚年舒展开来了。奶奶眼中的人的气势,是要让那些曾经欺负过她,奚落过她的人看到。她也在心中完成对自己的诉说:你看,你当年吃的苦,都值了。你看,你一个人,变成了这么多人。
奶奶吃得不多,也不打牌,她就坐在那里,看着满屋子的人。她的眼睛从这个身上看到那个身上,嘴角一直挂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满足,一种喜悦,一种骄傲,一种苦尽甘来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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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对年轻人来说,也许只是连着吃几顿美味佳肴,几场牌局与应酬。可对奶奶来说,年是她平淡一年之后的高峰,是她努力生活,安享晚年的明证。
所以我不再反感那些烟雾缭绕的饭桌,不再反感那些夸张的笑声和重复的吹牛。我知道,那些在桌上大口喝酒的男人们,平时在工地上扛了一年,憋了一年,只有这几天可以卸下所有。那些大声说笑的女人们,平时在琐碎的家务活里,在餐馆的后厨里,沉默了一年,这几天男人们和女人们都可以大声地笑。这是他们的年味,是他们的快乐。
我所做的,就是陪着他们,帮着他们,我的亲人们,让这份快乐圆满。
只是,在这样热闹的场合里,我也有我的落寞。
今年大爸从海口回来了,那是难得的团聚。饭桌上大家举杯,说“过年好”,说“新年快乐”,说“恭喜发财”。我也举杯,也笑,也说那些话。可心里有一个地方,空着。
那个地方,是爸爸的。
爸爸是一九七九年出生的,属羊。在他那一辈的兄弟姐妹里,他算最年轻的几个。我爸爸的表哥表姐堂哥堂姐大多是60后、70后。可他走得却早了。
他走了以后,这6年妈妈只回来过一次,那也是在我大一的时候。今年没有回来,主要还是考虑到路费问题。弟弟妹妹跟着妈妈,一年一年地长大。妹妹已经开始工作,开始挣钱立业,她的懂事让我欣慰。弟弟还在上学,我只希望他走正道,好好长大。
我看着其他被他们的父母牵着的弟弟妹妹,那些被爷爷奶奶宠着的小男孩小女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不是嫉妒,是羡慕。羡慕他们还可以拥有那样理所当然的幸福。
而我,在这样的场合里,某种意义上是有些没有底气的。亲戚们提起爸爸,他们眼神里会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流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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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这几年几乎是直线式衰老。爸爸走后,她像一棵被抽了根的树,迅速地枯萎了。那年她和弟弟妹妹一起回四川,我看见她的白发,看见她脸上的皱纹,看见她走路时微微佝偻的背,心里一阵一阵地疼。今年微信视频聊天时,她跟我说她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吃药。我知道她贫血是老毛病了,只能叮嘱她多吃一些补血的食物,把身体调理好一点。
至于我自己——我也有我的路要走。我知道前面不平坦,会有误解,会有挫折,会有善意不被善待的时刻。我会丧气,会难过,会沉闷,会偶尔不自信。可我也知道,我有我的闪光点。敏感在有些情况下是我的天赋。我有我的立场,我的原则,我做人的标准。我曾经时常陷入情绪内耗,但是我始终是一个积极向上的人。我心中有所爱的人。我有我的独一无二之处。
我对我自己祝福:我希望我的内心是平静的,我的生活是幸福的,我的未来是顺遂的。可我也知道,光祝愿是不够,我还要有面对一切的理智和能力。我的精神世界可以丰沛充盈,但做人必须坚守底线与原则,只有不断提升自己,拥有实力才能摆平生活中的种种困难。
现在老姑不在了,舅公不在了,爸爸也不在了,奶奶老了,爷爷老了,妈妈也老了,但是妹妹长大了,弟弟长大了,我也长大了。金峰的老屋没有人住了,大佛水库下久远的故事没有人提起了,那一条条泥泞的山路,如果没有人重走的话,不久也会长满野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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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还在过。奶奶还在,舅婆还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亲戚还在。我们从各自的生活里走出来,聚在一起,吃一顿饭,喝一杯酒,说一句“过年咯!新年好!”。然后我们又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去,继续走自己的路。
这就是我眼中的年味,热闹里蕴含着寂寞,团聚里孕育着分离,是活着的继续活着,是逝去的继续活在我们心里。
最后,别忘记,珍珍,你要真,要向上,明媚,勇敢,无畏。你要昂首挺胸,大阔步向前迈步。可回头驻望,别沉溺逗留。
新年快乐!
作者:周玉珍,2004年11月生于海口,四川人。中文系在读大学生。现任本校编辑部干事,乐山市作家协会会员。射手座,热爱文学,坚持写作,相信明天会更好。作品见于《少百报》《五行》《三江潮》。个人公号"珍桢加油向前"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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