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3年以来,我迷恋上知青题材的文章,特别是草根作家发表在自媒体平台的文章,我几乎是一篇不落,每一篇文章我都从头到尾认真阅读,有的文章我要反复阅读好几遍。因为这些知青题材的文章中,有我年轻时的影子。我十六岁跟随父母下放到苏北劳动锻炼,在苏北农村生活了八年,也和插队知青一起居住了好几年。不过我一直有一个疑问,我到底算不算是知青呢?

1970年的冬天,北风裹着苏北平原的寒气,把南京城的暖意吹得一干二净。我刚结束初中的最后一堂课,满心盼着升入高中,继续在校园里读书成长。可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在政府机关工作的父母,不知因何缘由被通知下放劳动,我们一家五口——父母、读小学的两个妹妹和我,就这样告别了生活多年的南京城,踏上了前往苏北淮阴县老张集公社刘庄大队下放劳动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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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住房

那时的苏北,天寒地冻,田野一片萧瑟。车子一路颠簸,把我们从繁华都市带到了贫瘠的乡村。大队干部在村口等候,简单的寒暄后,便把我们的户口落在了刘庄七队。七队的刘队长是位憨厚朴实的伯伯,脸上刻着风霜,说话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他把我们领到队里的三间土坯瓦房前,苦笑着说:“先凑合住,等天暖和了,队里就给你们盖新房子。”

推开房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皱眉。房子不知空置了多久,墙壁斑驳,门窗破损,屋里屋外几乎是一样的温度。没有炉火,没有取暖设备,冰冷的地面放着两张简陋的木床,让我们一家五口瞬间陷入了茫然。从南京的楼房到苏北的土屋,从温暖的家到四面漏风的陋室,那种从天堂坠入地狱的落差,至今想起来心情还很沉重。

刘庄是个典型的苏北穷村,土地贫瘠,物产单一,地里种的大多是高粱和红薯,小麦和谷子很少。乡亲们的日子过得清苦,上顿是红薯稀饭,下顿是高粱面饼子,十天半月都吃不上一顿菜,能就着咸菜下饭,就算是不错的伙食了。可就是这样一群生活在温饱线上的父老乡亲,却有着最淳朴、最善良的心。我们到刘庄的第二天,社员们就自发地送来红薯、咸菜,你一碗小米我一瓢高粱面,把自家仅有的口粮分给我们这个外来户。队长伯伯更是忙前忙后,在场院挑来干柴,送来了马灯,还有一条长板凳和两个小凳子。这些东西在城里不值一提,可在当时的刘庄,却是乡亲们最珍贵的心意。正是这些温暖,让我们在冰冷的土屋里,感受到了一丝人间暖意,有了一个勉强栖身的家。

初到农村的日子,满是不适与煎熬。夜里不敢去屋外的茅房,只能缩在屋里强忍;红薯和高粱面吃一两天还觉得新鲜,可没过多久,就难以下咽,烧心、反酸的滋味折磨着肠胃,也折磨着那颗思念家乡的心。我常常望着南京的方向,想念城里的课堂、想念熟悉的街巷、想念不用为衣食发愁的日子。可看着父母默默承受着劳动的艰辛,看着两个年幼的妹妹怯生生的模样,我只能把委屈藏在心底,学着适应这陌生的一切。

没过多久,我们迎来了在苏北的第一个春节。节前,父亲拉着我去集市赶集办年货。集市上人头攒动,吆喝声此起彼伏,我们买了白菜萝卜、猪肉粉条,这是近两个月来难得的荤腥;还买了鲜红的对联、鞭炮和糖果。父亲一边置办年货,一边笑着说:“不管处境如何,年都要过得高高兴兴,日子总会有盼头。”

过年那天,整个刘庄都沉浸在年味里。乡亲们端着热气腾腾的馒头、拿着自家做的豆腐、蒸的团子等吃食给我们家送来。饺子的香气、乡亲们的笑脸,驱散了土屋的寒冷,也融化了我们心中的隔阂。父亲把买来的鞭炮和糖果分给左邻右舍的孩子,孩子们的欢笑声,让这个简陋的家充满了生机。就这样,我们和村里人渐渐熟悉起来,不再是格格不入的外来者,而是融入刘庄的一家人。

春节过后,天气渐渐转暖,田野里泛起了新绿。我和父亲扛起锄头,跟着社员们一起下地干农活。从未摸过农具的我们,连挑粪、播种都笨手笨脚,可队长伯伯和社员们从没有嫌弃过我们,反而处处照顾。队长给我们安排最轻松的农活,社员们手把手教我们干农活,帮我们干农活,都把我们当成了自家人。

刘庄七队除了我们一家下放户,还有十多名城里来的插队知青,他们的年龄和我相仿,共同的经历、相似的心境,让我们很快熟络起来。劳动之余,我总爱往知青点跑,和他们一起聊天、看书,倾诉在农村生活的酸甜苦辣。有的知青想家想得偷偷抹眼泪,我就把他们带回我家,母亲总会拿出最好吃的东西招待他们,轻声细语地安慰,鼓励他们不要荒废学业,趁着空闲自学高中课程,为未来攒下底气。

母亲身体不好,父亲心疼她,从不让她参加田间劳动。闲不住的母亲,便把心思放在了村里的孩子身上。她主动教左邻右舍的孩子识字读书,还让我跑到公社供销社买来本子和铅笔,免费发给大家。昏暗的土屋里,常常挤满了求知若渴的孩子,母亲耐心地教他们写字、算数,用温柔的话语,点亮了孩子们心中的知识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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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成义和知青们一起劳动

那年秋天,刘庄小学的公办教师调走了,队长伯伯得知母亲有文化,便提议让她到学校当代课老师。母亲欣然应允,从此,三尺讲台成了她的阵地,不仅教孩子们知识,还把城市的文明与温暖,播撒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也是在这一年,大妹去公社中心校读初中,小妹跟着母亲在刘庄小学读四年级,一家人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妹妹渐渐长大,队里兑现承诺,给我们盖了三间新房。可一家五口挤在一起,终究有些不便。征得队长同意后,我搬到了队里的知青点,和插队知青们同吃同住。因为我是从省城来的,见过些世面,做事也稳重,队长伯伯便让我担任知青小组的组长。

可这个任命,却让我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我是跟随父母下放劳动的下放户子女,并非主动下乡插队的知青,我有什么资格担任知青组长呢?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底,让我忐忑不安。可看着队长信任的眼神,看着知青们真诚的目光,我实在无法推辞,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个重任。

担任组长后,我不敢有丝毫懈怠。生产劳动中,我抢着干最苦最累的活,起早贪黑,以身作则,用行动带动大家;知青点里,我主动挑水、做饭、打扫卫生,从不偷懒抱怨;业余时间,我带领大家学毛选,坚持自学高中课程。遇到难题解不开,我就领着知青们回我家,让身为知识分子的母亲给大家辅导讲解。父母为人和蔼可亲,学识渊博,知青们都愿意来我家串门,每次到来,母亲总会拿出零食、饭菜招待大家,这里成了知青们温暖的港湾。

我尽心尽力地为知青点付出,带领大家一起劳动、一起学习,日子过得充实而忙碌。1974年秋后,公社评选模范知青,队里的知青和社员们都一致投了我的票。我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的付出得到了认可,可到了公社知青办,却被泼了一盆冷水。知青办负责人明确告诉我,下乡插队知青的登记表里没有我的名字,知青办也没有我的档案,我不算下乡插队的知青,没有资格参评模范知青。

那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斩断了我所有的期待。我默默离开了知青办,心里满是委屈与迷茫。可即便如此,我没有抱怨,没有懈怠,依旧担任着知青组长,依旧带领大家积极劳动、刻苦学习。因为我知道,身份不重要,人心最重要,知青们的信任、乡亲们的认可,比任何荣誉都珍贵。

时光匆匆,转眼到了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无数年轻人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我满心欢喜,准备报名参加高考,可偏偏此时,母亲要回南京看望重病的外婆,让我陪同前往,就这样错过了报考时间。看着知青点的一名男生顺利考上徐州师范学院,我心中满是遗憾,却也只能安慰自己,来年还有机会。

1978年夏天,我和大妹刚参加完高考,父母就接到了上级通知,我们一家可以回城了。这个消息,让我们一家人欣喜若狂,八年的下放岁月,终于看到了尽头。父母立刻办理好回城手续,带着小妹先返回南京,我和大妹留在刘庄,等候高考录取信息。

那段日子,既忐忑又期待。看着熟悉的田野、亲切的乡亲、朝夕相处的知青,心中满是不舍。这片土地,虽然贫瘠,却收留了我们八年;这里的乡亲,虽然清贫,却给了我们最真挚的温暖;这里的岁月,虽然艰苦,却磨砺了我们的意志。刘庄,早已成了我们的第二故乡。

初秋时节,录取通知书终于送达。我被南京大学录取,大妹考上了复旦大学。双喜临门,我兄妹激动得热泪盈眶。告别乡亲们,告别还未回城的知青,我们踏上了返回南京的路途。八年苏北岁月,弹指一挥间,从少年到青年,我把最珍贵的青春,留在了刘庄的田野里,刻在了生命的年轮中。

回到南京后,生活重回正轨,我在大学校园里刻苦学习,毕业后走上工作岗位,日子平淡而幸福。可我从未忘记过苏北的刘庄,从未忘记过那里的乡亲。工作之余,我常常跟着父亲回到刘庄,看望那些曾经帮助过我们的父老乡亲。每次回去,乡亲们都会拿出最新鲜的土特产,花生、红薯、绿豆,塞满我们的行囊,热情的笑容、淳朴的话语,依旧和当年一样温暖。

当下,几十年过去了,我依然坚持每年回一次苏北,看着村庄的变化,看着乡亲们过上好日子,心中满是欣慰。八年的下放岁月,是我生命中最难忘的生活经历,它教会我坚韧、善良、感恩,让我懂得了生活的真谛,也让我与这片土地、这里的乡亲,结下了割不断的血脉深情。

时至今日,我心中依旧有一个未解的疑问:我跟随父母下放农村八年,和知青们一起劳动、一起学习,担任过知青组长,为农村建设付出过青春,可因为没有正式的知青档案,不被官方认定为知青。那么,我到底算不算知青呢?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几十年,却始终没有答案。或许,身份的定义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段岁月真实存在过,那些温暖真实感受过,那份牵挂真实延续着。我在刘庄成长,在苏北成熟,这片土地赋予我的一切,早已超越了“知青”这个标签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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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

刘庄的茅草屋、田野里的红薯地、乡亲们的笑脸、知青们的陪伴,还有母亲在油灯下教书的身影,父亲扛着锄头劳作的背影,都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八年苏北情,一生故乡缘,无论身份如何,我永远是刘庄的孩子,永远铭记着那段苦难与温暖交织的岁月。

讲述人:张成义老师

执笔创作:草根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