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她把那张单人床搬进次卧的那天,儿媳妇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问她,妈,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说,没事,就是睡个自在觉。

儿媳妇没再问,但她知道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那个意思是,老两口分房睡了,感情是不是出了问题。

她没有解释,把被褥铺好,枕头放好,在那张床上坐了一下,试了试软硬,然后起来,去做晚饭,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天夜里,她躺在那张属于自己的床上,黑暗里,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想,这张床,她等了多少年了。

不是等着和他分开,是等着有一个只属于她的地方,等着在那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做她自己。

那个等,她自己都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那张床放在那里,她躺上去,才知道,原来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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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年六十七岁,老伴七十岁,结婚四十三年,从年轻一路走到老,儿子成家了,女儿也嫁了,家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住在儿子给买的那套房子里,三室两厅,宽敞,住两个人,绰绰有余。

她是个安静的人,年轻时候就安静,不爱凑热闹,喜欢一个人待着,看书,写字,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发一会儿呆,那种时候,她觉得是真正的休息。

然而这四十三年,她几乎没有享受过那种一个人的安静。

不是他不让,是生活本身不让。

年轻时候忙孩子,忙工作,忙家里家外,根本没有空间停下来;孩子大了,又是各种操心,学习,工作,婚事,孙子;等到终于都安定了,她退休了,他也退了,两个人都在家,反而是在一起的时间最多的时候,也是那个属于自己的空间,最难找到的时候。

他不是难相处的人,脾气平,不挑剔,退休之后每天买菜、下棋、看报,规律得很,不惹麻烦,也不折腾,说起来是个好相处的老伴。

但住在一起,是另一回事。

住在一起,是你想一个人安静地喝杯茶,他进来说,喝什么茶,我也来一杯;你想一个人看会儿书,他坐在旁边开着电视,虽然声音不大,但那个声音在;你夜里刚睡着,他翻个身,或者咳了一下,你就醒了;早上你想多睡一会儿,他六点就起来,动静轻,但你知道他起了,你的那点睡意,就散了。

这些事,每一件都不是大事,加在一起,也说不上是什么问题,但它们一直在,一天一天地在,就像水,一滴一滴,滴在同一个地方,久了,那个地方会有一个坑。

那个坑是什么,她说不清楚,就是那种,她有时候坐在那里,忽然很想要一个只有她的空间,一个门关上,里面只有她,没有要照顾的、没有要回应的、没有要顾虑的地方,一个她可以不是妻子、不是妈妈、不是奶奶,就只是她自己的地方。

这个念头,她有了很多年,但一直说不出口,因为说出口像什么,像是说,我不想和你在一起,像是说,这段婚姻让我窒息,像是说,我要逃。

那都不是她的意思,但那句话说出来,会被误解成那个意思,所以她一直没说,把那个念头压着,一年一年地压着。

直到那张床的事。

是儿子家里换了床,旧的单人床要处理,问他们要不要,她说要,儿子说放哪,她说放次卧,那个床就搬来了,就这么搬来了,像是一件很顺理成章的事,没有经过什么深思熟虑,就发生了。

然而床搬来之后,她把次卧收拾好,那张床铺好被褥,她站在次卧门口,看着那张床,忽然意识到,她其实一直在等这个,只是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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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跟他说,她想睡次卧,说次卧安静,说她最近睡眠浅,说他打呼噜她睡不踏实,说这样各自安稳。

他坐在那里,听她说完,停了一下,说,那就去睡吧,然后低头继续看报纸。

她等着他多说几句,他没有,就那一句,那就去睡吧,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今天买什么菜一样,没有多余的反应,也没有任何不高兴的意思。

她回了次卧,把门带上,坐在那张单人床的床沿,坐了很久。

那一刻,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不是感动,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多东西交织在一起的东西。

她想,他说那就去睡吧,那么平静,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太懂她,懂到知道她需要这个,所以不拦?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那天夜里,想到睡着。

分房睡之后的头几天,她在那个属于自己的空间里,慢慢感受着一种她以前没有完整体验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具体的轻,是门关上、里面只有她的轻。

她可以把台灯开到最亮,看书看到几点都行,不用担心灯光影响谁;她可以半夜起来,想喝水就喝水,不用轻手轻脚;她可以把被子踢开,侧着睡,蜷着睡,对角线睡,整张床都是她的,她怎么舒服怎么来;她可以在那个房间里,坐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不是发呆,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在那里。

那种感觉,她在心里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来描述,叫做,完整。

一个人待在那个空间里,她感觉到自己是完整的,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妈,不是那个要操心买菜、要想着他血压高少放盐、要记着孙子下周要去参加什么活动的那个人,就是她,就是那个六十七岁的、有自己的想法和感受的、一个完整的人。

然而就在她开始真正享受那个完整的时候,有一件事,让她停下来,重新想了很多。

那是分房之后的第十几天,一个普通的上午,她在次卧看书,忽然听见外面有声音,是他,他在客厅,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然后没了声音。

她没去问,继续看书,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还是他,在说什么,含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了什么,没人应他。

她放下书,出去,问他说什么,他愣了一下,说没有,就是嘀咕两句,她说嘀咕什么,他说忘了,她说……那行,她回了次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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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坐下来之后,没有重新拿起书,她在想刚才那个场景,想他坐在客厅里,自言自语,没有人应,想他说忘了的时候那个微微尴尬的表情,想到那个表情,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疼了一下。

他以前在家,说什么,她都在旁边,哪怕她没认真听,她也应一声,他说的那些,有人接,有人在那里,是两个人的声音,是这个家里有两个人的声音。

分房之后,他那边,少了一个应声的人。

那个疼,不是内疚,是一种更深处的、说不清楚的感觉,是那种你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同时,意识到那个东西的代价,是什么,的那种感觉。

她把那件事在心里放了两天,然后去找他,问他,你这些天在家,习惯吗。

他放下报纸,看着她,说,习惯,你呢。

她说,我也习惯,但我想问你,真的习惯,还是说习惯。

他停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她说,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有没有什么,因为我睡那边,少了什么。

他想了想,说,少了你的呼噜声。

她说,我不打呼噜。

他说,你打,很轻,但打。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你这些天,岂不是睡得更好了。

他说,睡得好,但少了点动静。

她说,什么动静。

他说,你的动静,你睡觉翻身,起夜,开灯,这些动静,吵是吵,但有那个吵,知道旁边有个人,睡踏实,现在安静了,有时候,太安静了,反而睡不着。

她听完,没有说话,坐在那里,把他说的那句话,转了好几遍。

太安静了,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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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谈话之后,她一个人在次卧里,坐了很长时间。

她把这件事,重新从头想了一遍,想她需要那张属于自己的床,想那种完整的感觉,想那扇关上的门,想那个只有她的空间,那些都是真实的,她需要那些,那不是矫情,不是无理取闹,是她这一辈子,一直没有好好安放过的那个自己,需要一个地方。

然而她同时想到他说的那句,太安静了,睡不着。

想到那个他坐在客厅里自言自语没人应他的下午。

想到他说的,少了你的动静。

她想,一张属于自己的床,是她需要的,但那张床,是不是非得把他隔在门外,才能成立?

那个问题,她想了很久,想到一件她以前从没想清楚过的事。

她这辈子需要那个属于自己的空间,那个需要是真实的,但那个需要,从来不是因为不想要他,从来不是因为那段婚姻不好,从来不是因为和他在一起是一种消耗,那个需要,是关于她自己的,是她需要找到她自己,是她需要在那个空间里,把那个被生活磨得有点模糊的自己,重新找回来,找回来了,再走出那扇门,以一个更完整的自己,陪着他。

如果是这样,那张属于自己的床,就不是隔开他的床,是她出发的地方,是她回来的地方,是那个她找回了自己之后,还会想着他在隔壁的、属于她的安静。

然而她不确定,他是不是也这么理解,她不确定,那扇关上的门,在他那里,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也压着什么,是不是那个太安静了睡不着的背后,还有别的,是他一个人扛着的、她不知道的东西。

那天傍晚,她走出次卧,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坐在那里,夕阳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低着头,看着手边的杂志,那个侧脸,那个专注的样子,她认识这个样子认识了四十三年,这一刻看着,忽然觉得,有一句话,她应该问很久了,但一直没问——

她走进客厅,坐到他旁边,没有坐对面,是旁边,挨着他坐下,他侧过头,有点意外,说,怎么了。

她说,我问你个事,你跟我说实话。

他放下杂志,说,说。

她说,这四十三年,你有没有,也需要一张属于你自己的床,就是只有你,没有我的,有没有想过。

他看着她,那个眼神,停在她脸上,停了很长时间,没有立刻回答,那个停,让她的心,悄悄地,往下沉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她在沙发上,僵了将近半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