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那天,曹语桐的手搭在冯澄泓椅背上。

她笑着推他往那个位置走。

那个位置正对大门,铺着暗红色绣金线的椅垫。

是我的位置。

满桌的人都看着,有人起哄,有人举杯。

我端起酒杯,没喝。

我看着曹语桐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冯澄泓故作推辞却已经半坐下的身体。

我笑了。

我对他们说:“一分钟内他不从这个位置消失,后果自负。”

曹语桐嗔怪地瞪我。

冯澄泓笑着摇头,端起酒杯。

所有人都笑了,觉得我在开玩笑。

岳母叶凤英的声音最响,她说我小气,不懂待客之道。

我也没争辩。

我只是低头,看了看腕表。

秒针安静地走着。

五分钟后,冯澄泓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他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全桌瞬间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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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差提前一天结束。

飞机落地时已是深夜,我没告诉曹语桐。

出租车在寂静的街道上滑行,路灯的光晕一团团向后掠去。

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落地灯光。

曹语桐的笑声先传过来,清脆,放松,是我很久没听到的那种。

我站在玄关阴影里,看见客厅的景象。

她盘腿坐在沙发正中,身上穿着那件藕荷色的真丝家居服,头发松松散散挽着。

冯澄泓坐在她左侧的单人沙发里,身子却倾向她那边。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茶几上摆着果盘,两杯红酒,还有散开的几张文件。

冯澄泓正在说话,手势从容。

曹语桐侧着脸听,不时点头,嘴角一直噙着笑。

那画面有种……融洽的隔离感。

像一幅我不该闯入的构图。

我松开门把手,木质门轴还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

笑声戛然而止。

曹语桐转过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调整,有点僵。

“君昊?”

她放下腿,坐直身体。

“你怎么……不是说明天回来吗?”

冯澄泓的反应快得多。

他已经站起身,笑容无缝衔接上刚才的从容。

“萧总回来了?”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向我伸出手。

“正跟语桐聊新港那个项目呢,有些细节想先听听她的想法。”

我握了握他的手,干燥,稳定。

“这么晚还谈工作?”

我的声音听起来应该还算正常。

曹语桐也走了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

“澄泓也是刚来一会儿。”

她解释,眼睛没完全看我。

“他说这个项目急,你又不在,就先跟我通个气。”

冯澄泓已经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

“是啊,语桐看问题的角度总是很独特,给我不少启发。”

他用了“启发”这个词。

“不打扰你们休息了,具体方案我整理好,明天公司会上再向您详细汇报。”

他走向门口,步伐不疾不徐。

曹语桐送他到门边。

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路上小心。”

冯澄泓回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门关上了。

曹语桐转回身,脸上重新挂上笑容,但多了点刻意的成分。

“累了吧?吃饭了吗?我给你放水洗澡?”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往常没有的殷勤。

“吃过了。”

我脱下外套,挂好。

“你们聊得挺投入。”

我走到茶几边,瞥了一眼那些文件。

是新港项目的初步预算和合作方背景资料。

确实都是正事。

曹语桐跟过来,收拾着酒杯。

“就是随便聊聊。澄泓说这个项目潜力大,但风险也不小,想听听我的意见。”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说我直觉准。”

我没接话。

拿起她喝过的那杯红酒,杯沿上留着浅浅的唇印。

酒还剩一半。

“你最近跟冯澄泓,走得挺近。”

我说得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曹语桐收拾东西的手停了停。

“怎么了?他又不是外人。”

她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御。

“他是你公司的副总,也是我朋友,多聊聊公司的事,不也是为你分忧吗?”

“你以前对这些不感兴趣。”

“以前是以前。”

她把酒杯拿过去,走进厨房。

水流声响起。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暖黄灯光下这个熟悉的家。

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沙发凹陷的弧度,茶几摆放的角度,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香水味——她今晚喷了那支橙花味的,很少用。

都不是我出门前的样子。

曹语桐擦着手从厨房出来。

“你早点洗洗睡吧,脸色不好。”

她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脸。

我下意识侧了侧头。

她的手停在半空。

“真累了。”

我走向卧室,没再看她的表情。

浴室镜子里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有抹不掉的疲惫。

水很热,蒸汽氤氲。

我闭上眼,想起冯澄泓刚才起身时,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的反光。

他离婚两年了。

一直戴着。

曹语桐问过原因,他说是习惯,也是提醒。

提醒什么?

他没说。

02

公司季度会议在周三上午。

椭圆长桌旁坐满了人。

我在主位,冯澄泓坐在我右手边第一个位置。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浅蓝衬衫,没打领带,有种精心营造的随意感。

项目总监正在汇报新港方案的A计划。

稳扎稳打,分期投入,风险可控。

这是我上周定下的基调。

汇报结束,我看向众人。

“大家有什么意见?”

沉默了几秒。

冯澄泓轻轻咳嗽一声,坐直了身体。

“萧总,这个方案……是不是太保守了点?”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商量的语气。

“新港的机会窗口期可能不会太长。”

他调出几张新的图表,投影在幕布上。

“我让团队做了另一套测算,如果前期投入增加百分之四十,工期压缩三分之一,我们可以抢先吃下最大的那块码头租赁合同。”

他指着曲线图上陡峭的上升线。

“回报率可能是A计划的两倍。”

桌上有几个人点头。

是上半年刚提拔的两位运营主管,还有新来的市场总监。

财务主管杨淑芬推了推老花镜,看着报表,眉头微微皱着。

“冯总,这个B计划的现金流要求很高。”

她声音不大,但清晰。

“而且负债率会逼近警戒线,万一码头招标有延迟……”

“风险总是和机遇并存嘛,杨姐。”

冯澄泓笑着打断她,语气依然礼貌。

“我们做生意,不能总是四平八稳。萧总当年创业,不也是敢拼敢闯?”

他把问题抛回给我。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我看着幕布上那些华丽的曲线和数字。

“数据来源核实过吗?”

我问。

冯澄泓顿了一下。

“合作方提供的,我们交叉验证过大部分,可信度很高。”

“大部分?”

我重复了这三个字。

会议室安静下来。

冯澄泓的笑容不变。

“剩下的部分,我有其他渠道可以确认,但需要一点时间,和……一些灵活的运作。”

他没明说,但意思到了。

桌下,有人的脚轻轻挪动。

“先按A计划推进。”

我合上面前的文件夹。

“B计划作为备选,需要更扎实的评估。散会。”

起身时,我注意到冯澄泓低头整理文件的瞬间,嘴角拉平了一瞬。

走出会议室,杨淑芬跟了上来。

“萧总。”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楼下街道车流如织。

杨淑芬把文件袋递给我,没说话。

我打开,抽出里面的几张表格。

是最近三个月的非项目性支出明细。

有几笔款项,数额不大,但去向模糊。

标注的是“商务拓展”和“关系维护”,但收款方是陌生的公司名。

“这几笔,是冯总特批的。”

杨淑芬压低声音。

“他说您知道,急用,我就先走了流程。但后面附的明细……一直没补上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还有欲言又止的东西。

“我问过两次,冯总说他在跟进,让我别操心。”

“总共多少?”

“七十八万左右。”

数字不算巨大,但频率和模式不对劲。

“还有,”杨淑芬犹豫了一下,“冯总上周找我,说想调整部分项目的付款权限。他说您太忙,有些小额紧急支付,希望我能直接配合他。”

“你怎么说?”

“我说公司制度是您定的,需要您签字。”

我点点头,把文件袋收好。

“我知道了。这些事,先别跟其他人提。”

杨淑芬松了口气的样子。

“萧总,您……多留心。”

她说完这句,转身走了,背影有些匆忙。

我站在窗边,点了支烟,没吸,看着烟雾在阳光里扭曲升腾。

冯澄泓从会议室出来了,正和那两个年轻主管说笑,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

他看见我,遥遥点了下头,笑容无可挑剔。

手机震了一下。

曹语桐发来消息:“晚上妈让过去吃饭,说炖了汤。你尽量早点。”

我回了“好”。

又一条消息进来,是沈亮,我的律师朋友。

“方便时回电,有事聊。”

我掐灭烟,最后看了一眼楼下。

车流依然拥挤,每个人都在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有些路,看着是捷径,尽头可能是断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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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结婚纪念日那天,我在邻市谈一个拖了很久的合同。

对方负责人临时变卦,会议从下午拖到晚上。

我给曹语桐发了消息,说可能会很晚,礼物放在卧室抽屉里。

她回了个“哦”。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字。

晚上十一点多,我才疲惫地回到家。

屋里只亮了盏夜灯,安静得过分。

卧室床上,我留下的礼物盒原封不动摆在枕头边。

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吊坠是她喜欢的那种简约几何造型。

旁边,还有一个打开的礼品袋,印着某个高端珠宝品牌的logo。

袋子里是空盒子。

我拿起空盒看了看,款式标签还在,是条手链,价格不菲。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曹语桐从冯澄泓的车里下来。

她笑着朝车里挥手,冯澄泓降下车窗,又说了几句什么。

月光下,她手腕上有东西闪了一下。

她上楼,开门,看见我站在客厅,愣了一下。

“还没睡?”

她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还有淡淡的酒味。

“刚回。”

我看着她的手腕。

那条手链细巧精致,碎钻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冯澄泓送的?”

我问得直接。

曹语桐抬手看了看手链,语气随意。

“嗯,说是纪念日礼物。我说不用,他非要送,说算是庆祝我……找到人生新方向。”

她走到酒柜边,倒了小半杯威士忌。

“什么新方向?”

“就是……找点事情做啊。”

她抿了一口酒,没看我。

“老在家待着也无聊,澄泓说新港项目那边,可以帮我安排个顾问类的职位,不坐班,就是出出主意。”

“你答应了?”

“还没定,只是聊聊。”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我。

“你生气了?”

“我该生气吗?”

她走过来,靠坐在沙发扶手上,离我一步远。

“君昊,你今天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发了消息。”

“消息算什么?”

她声音提高了些。

“冯澄泓还记得给我订花,送礼物,特意推了饭局过来陪我吃晚饭。你呢?”

“我在工作。”

“你永远都在工作。”

她放下酒杯,玻璃底撞在大理石台面上,有点响。

“结婚五年了,每个纪念日,你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开会。以前我还等你,现在我都懒得等了。”

她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委屈。

“冯澄泓至少把我当个女人,当个有想法的人看。你呢?你除了问我钱够不够花,家里有事没,还关心过什么?”

我沉默着。

她说得部分是对的。

这几年公司扩张,压力巨大,我的确分给家庭的时间越来越少。

但有些东西,不是时间的问题。

“项链我看到了,谢谢。”

她语气软下来一点,但听起来更像敷衍。

“挺好看的。就是……有点太简单了。”

她摸了摸脖子,那里空着。

“手链更配我今天的裙子。”

空气凝滞了几秒。

手机屏幕在她包里亮起,嗡嗡震动。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接,按掉了。

“是冯澄泓?”

“他问我到家没。”

她低头回消息,手指飞快。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或者,听到什么贴心的话。

我转身走向浴室。

“我去洗澡。”

“君昊。”

她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没回头。

“我们……好久没好好聊聊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

“等你不忙的时候吧。”

我说完,关上了浴室的门。

热水冲刷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

脑子里却异常清晰。

想起三年前,冯澄泓刚进公司的时候。

他是我一个老客户介绍的,履历漂亮,谈吐得体,在资源整合上确实有一套。

曹语桐那时因为工作不顺,闷在家里,情绪低落。

一次公司聚餐,冯澄泓主动和她聊起艺术展和话剧——那是她的爱好。

他总能接住她的话头,提出恰到好处的建议。

后来,他离婚,消沉了一段时间。

曹语桐以朋友身份安慰他,带他散心。

我以为那是她的善良。

再后来,他在公司的位置越来越重要,来我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从谈公事,到偶尔留下吃饭,到逢年过节送礼,到现在的“人生顾问”。

每一步,都踩在情理之中的边界上。

每一步,都让我无话可说。

擦干身体,镜子里的男人眼眶深陷。

我拿起剃须刀,刀片冰冷。

有些事情,就像暗处的藤蔓,等你察觉时,已经爬满了墙。

04

沈亮把见面地点约在江边一家僻静的茶室。

包厢临水,窗户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零星渔火。

“你最近气色不好。”

沈亮给我倒茶,热气蒸腾。

“事多。”

我端起茶杯,没喝。

“你电话里说有事,关于公司?”

沈亮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复印件,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翻开。

是两份工商变更登记的查询记录,还有几份股权质押协议的框架摘要。

时间都在最近三个月内。

变更事项涉及一家子公司法人代表的替换,以及另一家关联公司监事成员的增减。

质押方是我控股的公司,质权人是一家我没听说过的资产管理公司。

“这些流程,我没签过字。”

我手指点着文件。

“我知道。”

沈亮推了推眼镜。

“所以我查了一下。法人变更的那家子公司,你去年是不是让曹语桐挂了个名,占了一点干股?”

我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曹语桐抱怨自己名下没资产,缺乏安全感,我为了让她安心,就把一家业务单纯、运营稳定的子公司法人转给了她,并给了百分之十的股份。

纯粹是象征性的。

“那家公司现在有什么问题?”

“目前看,业务正常。但法人变更后,新的公司章程里,增加了一条特别授权条款。”

沈亮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我看。

“在一定条件下,法人代表可以代表公司,签署额度内的担保文件。”

“条件是什么?”

“需要持股百分之五十以上股东同意。目前那公司,你占百分之九十,曹语桐百分之十。所以,理论上,只要她同意,她自己就能给自己授权。”

我放下茶杯。

“她不懂这些。”

“她不懂,但有人懂。”

沈亮平静地说。

“冯澄泓大学辅修过法律,他清楚怎么绕开限制。还有这些股权质押。”

他点了点另一份文件。

“虽然只是框架,还没正式签,但意向已经很明确。质押你的部分股权,换取流动资金,用于——根据他们提供的说明——新港项目的‘快速推进’。”

“我的股权,没有我本人签字,怎么可能质押?”

“如果配偶持有经过公证的特别授权委托书呢?”

沈亮看着我。

“尤其是在你‘忙于工作、无法亲自处理’的情况下,配偶代行部分股东权利,并非不可能。虽然手续复杂,但只要有心操作……”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漆黑的江面。

一艘驳船缓缓驶过,灯火昏黄。

“你让我想起,上个月曹语桐确实让我签过几份文件。”

我慢慢回忆。

“她说是一些理财产品的申购,还有一份是她闺蜜公司合作的‘普通投资协议’,金额不大,我就没细看。”

“文件还在吗?”

“应该在她那里。”

沈亮叹了口气。

“君昊,我不是想挑拨什么。但生意场上,夫妻反目、被人里应外合掏空家底的例子,我见得太多了。”

“冯澄泓图什么?他现在位子不低,收入不菲。”

“位子再高,也是你给的。”

沈亮的声音很冷。

“如果他自己有公司呢?如果他能用你的资源、你的钱,甚至你的信誉,去撬动更大的盘子,然后金蝉脱壳呢?”

“曹语桐不会……”

我说了一半,停住了。

我想起她最近看我时偶尔闪烁的眼神,想起她对冯澄泓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信赖,想起那条在纪念日晚上闪闪发光的手链。

想起她说的“人生新方向”。

“她现在,还信我吗?”

沈亮问出了我没问出口的话。

茶凉了。

我端起,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你打算怎么办?”

沈亮问。

“查。”

我说了一个字。

“不动声色地查。财务、账目、资金流向、他们所有的接触。”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找个可靠的私家调查员,背景干净,嘴巴要紧。还有,准备好所有法律上的预案,包括……离婚时的财产分割和股权保全。”

说出“离婚”两个字时,心脏像是被钝器撞了一下。

闷闷的疼。

沈亮点点头,收起文件。

“还有件事,你注意一下冯澄泓最近接触的人。我听到点风声,他跟新港那边某个关键人物的‘关系维护’,可能超出了正常商务范畴。”

“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但那个关键人物的女婿,最近开了家新公司,注册资本来源不明。”

够了。

所有的点,似乎都能连成线。

而线的两端,站着我最信任的妻子,和我一手提拔的副手。

离开茶室时,夜风很大,吹得衣襟猎猎作响。

沈亮拍拍我的肩膀。

“有事随时找我。”

我点点头,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屏保还是几年前和曹语桐在海边的合照。

她笑得没心没肺,靠在我肩上。

那时阳光很好,沙子滚烫,我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下去。

现实却像这夜色,冰冷,深不见底。

我拨通了杨淑芬的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背景音很安静。

“杨姐,睡了吗?”

“还没,萧总,有事?”

“明天一早,你把我个人以及我名下所有公司,最近一年的银行流水,全部打一份出来。要详细的,每一笔进出都要。”

杨淑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我上班就办。”

“另外,冯总那边以后所有特批的支出,无论金额大小,原件送到我办公室。复印件你留好。”

“我明白。”

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凝重。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

引擎低吼,车灯切开浓稠的黑暗。

后视镜里,茶室的灯火渐渐远去,缩成一个小点,最终被夜色吞没。

路还很长,而且越来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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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曹语桐提出在家给冯澄泓办生日宴时,我正在看杨淑芬送来的流水明细。

她用红色记号笔标出了十几处异常。

时间、金额、对手方,像散落的珠子,暂时还串不成完整的项链,但每一颗都透着不对劲。

“澄泓下周六生日。”

曹语桐靠在书房门框上,手里端着杯牛奶。

“他说不想大办,就请几个亲近的朋友家里聚聚。我答应了。”

她用的是“答应了”,而不是“商量一下”。

我抬起头。

“家里地方够吗?”

“够啊,客厅餐厅打通,摆两桌没问题。妈也说过来帮忙。”

她走进来,把牛奶放在我桌边。

“你那天……没安排吧?”

她看着我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

“暂时没有。”

“那就好。你是男主,得在场。”

她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澄泓这几年帮了我们这么多,又是公司顶梁柱,于情于理,我们都该表示表示。”

“嗯。”

我合上文件夹。

“你安排吧,需要买什么,跟小陈说。”

小陈是我的司机,偶尔也帮家里采买。

曹语桐脸上露出笑容,是最近少见的、轻松的笑。

“那我可真张罗了?菜单我想好了,请王师傅来家里做,他手艺好。酒水我来选,澄泓喜欢喝勃艮第,我让朋友留了两支好的。”

她絮絮叨叨说着计划,眼里有光。

那光,是为了另一个男人的生日而亮。

“座位怎么排?”

我忽然问。

曹语桐愣了一下。

“就……主桌坐我们俩,澄泓,妈,还有他两个最好的朋友,你公司几个跟他熟的高管。另一桌坐其他朋友。”

“主位谁坐?”

空气安静了一瞬。

“当然是你坐啊。”

她很快说,但眼神飘了一下。

“不过……澄泓是寿星,又是贵客,我想着,是不是让他坐你旁边?那个位置也显眼,方便大家敬酒。”

主位右手边的位置。

历来是留给最重要的客人的。

“你定了就行。”

我说。

她像是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不会在意这些虚的。澄泓也说,你最是大气。”

她俯身,在我脸颊上很快地亲了一下。

带着牛奶的温热甜腻。

“你忙吧,我不吵你了。”

她轻快地走出去,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书房门关上,我重新打开文件夹。

目光落在其中一笔标注上。

两个月前,一笔五十万的款子,从我个人账户划到一家文化传媒公司。

用途标注:高端客户关系维护。

那家公司,法人代表姓陈。

而冯澄泓前妻,也姓陈。

我拿起手机,翻到私家调查员上周发来的邮件。

附件里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冯澄泓和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从一家私人会所出来。

那个中年男人,是新港项目招标评审小组的成员之一。

照片日期,就在那笔五十万支出前后。

邮件最后,调查员写了一句:“目标与陈姓前妻联系频繁,其名下新公司注册资本有疑,正深入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

宴会前一天晚上,曹语桐兴致勃勃地拉着我确认最终座位图。

她打印了一张表格,名字工工整整。

主位:萧君昊。

主位右手边:冯澄泓。

她的名字,在冯澄泓旁边。

而我的左手边,是岳母叶凤英。

一个很“合理”的安排。

寿星显眼,女主人陪伴,男主人和岳母一边。

“怎么样?”

曹语桐期待地看着我。

“挺好。”

我点点头。

她笑了,把图纸收好。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就穿那套深蓝色西装吧,显精神。领带我帮你配。”

睡前,她背对着我躺下。

呼吸均匀,很快入睡。

我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我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

我调出杨淑芬的号码,拨通。

响了五声,她才接,声音压得很低。

“萧总?”

“杨姐,明天下午五点前,把所有我们准备好的材料,以及冻结账户的申请文件,送到沈亮律师那里。”

我声音平静。

“告诉他,按第二套方案准备,听到我电话里说‘可以了’,就立刻执行。”

“是。”

杨淑芬回答得干脆利落。

“冯总那边最近有新的动向吗?”

“他今天下午申请了一笔两百万的备用金,说是新港项目投标保证金,需要预付。我按您说的,以流程需要时间为由,暂时压下了。”

“拖到明天晚上。”

“明白。”

“还有,”我顿了顿,“明天宴会上,无论发生什么,你接到沈亮通知前,保持常态。”

“您放心。”

杨淑芬沉默了一下,轻声说:“萧总,您……多保重。”

电话挂断。

我放下手机,重新没入黑暗。

曹语桐在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手臂搭在我身上。

温热,柔软。

曾经这是我全部的港湾。

现在,却像搁浅在陌生海岸,四周都是冰冷的礁石。

我轻轻把她的手臂挪开。

她咕哝一声,又翻回去,背对我。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而明天,有人会亲手把它挖成深渊。

06

生日宴在周六晚上七点开始。

家里彻底变了样。

客厅的家具被挪到角落,中央拼起两张长条桌,铺着崭新的白色桌布。

高脚杯、骨瓷餐具、银质烛台,在吊灯下闪闪发光。

空气里混合着食物的香气、红酒的醇味,还有各种香水的气息。

人来得很齐。

公司里和冯澄泓交好的几位主管都到了,个个西装革履,脸上挂着应酬的笑。

曹语桐的几个闺蜜也来了,打扮精致,聚在一起低声谈笑,目光不时瞟向冯澄泓。

冯澄泓是焦点。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炭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解开,显得随意又风度翩翩。

他周旋在客人之间,举杯,寒暄,妙语连珠,引来阵阵笑声。

曹语桐穿着一条香槟色的露肩长裙,妆容比平日更精致。

她跟在冯澄泓身边,像女主人,也像最得力的助手。

两人不时低声交换眼神,默契十足。

岳母叶凤英早早来了,系着围裙在厨房和王师傅指挥若定,但眼神一直追着冯澄泓,满脸的欣赏。

“澄泓这孩子,真是越看越出息。”

她抽空到我身边,递给我一碟坚果。

“又会办事,又会做人。你看今天这阵仗,多少人是冲着他来的。”

我没接话,捏起一颗杏仁。

“君昊啊,不是妈说你,你也该学学人家。别老是板着脸,闷头做事。现在这世道,人情比本事重要。”

她拍拍我的胳膊,转身又去招呼客人了。

我端着酒杯,站在客厅与阳台交接的阴影里。

看着这片喧闹,像一个局外人。

沈亮来了,低调地坐在角落,对我微微颔首。

杨淑芬也到了,穿着素雅的套装,和几个财务部的同事坐在一桌,神色如常。

七点半,菜上齐了。

曹语桐拍了拍手,笑容灿烂。

“各位,各位!请大家入座吧!”

人们说说笑笑地走向餐桌。

我走到主位——那张铺着暗红绣金线椅垫的椅子旁,停下脚步。

曹语桐正引着冯澄泓往这边走。

“澄泓,你今天可是主角,一定要坐个好位置。”

她声音清脆,带着笑意。

冯澄泓谦让着:“别别,萧总在这呢,我坐旁边就好。”

“哎呀,你就别客气了。”

曹语桐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冯澄泓的椅背上。

不是主位,是主位右手边那个位置。

但她推着他,脚步的方向,却微微偏向了主位。

桌上有人起哄:“冯总,寿星最大,今天你就该坐中间!”

“就是,萧总大度,不会介意的!”

冯澄泓半推半就,身体已经转向了主位。

他看向我,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为难。

“萧总,这……不合适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有期待,有好奇,有看热闹的兴奋。

曹语桐也看向我,眼神里有一丝恳求,更多的是一种……试探。

她在试探我的底线。

或者说,他们在试探。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冯澄泓的手,已经扶在了主位的椅背上。

曹语桐轻轻推了他一下。

他顺势,半个身子坐了下去。

臀部落上暗红色的椅垫。

坐实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轻笑,还有压低的说“冯总果然有面子”。

曹语桐松了口气的样子,脸上笑容更盛。

她在冯澄泓右手边的位置坐下,仰头看着他,眼里的光比头顶的吊灯还亮。

冯澄泓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抬手示意大家:“都坐,都坐,别站着了。”

众人纷纷落座。

杯盘轻响,笑语再起。

我依然站着。

站在主位椅子的旁边,像一个侍者,或者一个可笑的旁观者。

沈亮在角落看着我,眼神平静。

杨淑芬低头整理餐巾,手指有些紧。

声音不高,但在逐渐恢复的喧闹中,清晰地传了出去。

桌边的说笑声再次低了下去。

曹语桐转头看我,眉头微蹙:“君昊?”

冯澄泓也看向我,笑容依旧从容,但眼底多了点别的东西。

我放下酒杯。

玻璃杯底接触转盘,发出轻微但清脆的“叮”一声。

我看着曹语桐,又看向已经坐在主位上的冯澄泓。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这一桌,甚至旁边那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说:“一分钟。”

“他不从这个位置上消失,后果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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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死寂。

连厨房传来的炒菜声都仿佛瞬间远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冯澄泓,最后看向曹语桐。

曹语桐的脸色变了几变。

先是错愕,然后是尴尬,最后涌上一股恼羞成怒的红晕。

“君昊!”

她声音拔高,带着娇嗔和责备。

“你开什么玩笑呢?今天澄泓生日,大家高兴,你别扫兴啊!”

她说着,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胳膊,力道不轻。

像是在打圆场,也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慌乱。

冯澄泓的反应很快。

他“哈哈”笑了两声,身体却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没动。

“萧总这是考我呢?”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向我示意。

“怪我,怪我,刚才大家一闹,我就忘形了。该罚,该罚。”

他作势要站起来。

曹语桐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罚什么罚?今天你最大,坐着!”

她转向我,语气软下来,但眼神里满是不赞同。

“君昊,快坐下吧。澄泓也不是外人,坐一下怎么了?你平时不也说,位置是死的,人是活的吗?”

桌上有人跟着打哈哈。

“是啊萧总,冯总劳苦功高,坐一下主位,也是实至名归嘛!”

说话的是运营部一个新提拔的主管,姓赵,冯澄泓一手提拔的。

“萧总大气,肯定不会计较这个。”

另一个市场部的人也附和。

岳母叶凤英的声音从旁边桌传来,不大,但尖利:“就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人家澄泓帮家里多少忙,坐个位置还要看脸色?小家子气!”

这话引来几声低笑。

曹语桐的脸更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

她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有不解,还有一丝……失望。

好像在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让我下不来台。

冯澄泓坐在那里,脸上维持着无奈又宽容的笑容。

他甚至对我举了举杯,然后抿了一口酒。

姿态悠闲。

仿佛在欣赏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又或者,他笃定我不敢,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下真的做什么。

我抬起左手,看了看腕表。

秒针一格一格,平稳地跳动。

“还有四十秒。”

声音不高,没有任何情绪。

曹语桐彻底恼了。

“萧君昊!你有完没完?”

她站了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

“非要闹得大家都不开心是不是?澄泓是我请来的贵客,是我的朋友!你就不能给我点面子?”

她的胸口起伏着,香槟色的裙子在灯光下晃动。

“我给你面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

“谁给我面子?”

她噎住了。

冯澄泓终于慢慢站起身。

但他没有离开主位,只是站着,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语桐,别这样。萧总可能今天心情不好,或者对我有什么误会。”

他语气诚恳,带着安抚。

“萧总,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您直说。我敬您,也敬大家,感谢各位今天来捧场。座位的事,就是个玩笑,过去了,好不好?”

他再次举起酒杯,环顾四周。

“来,大家举杯,我们一起敬萧总,感谢萧总的款待!”

这一手很漂亮。

以退为进,把问题轻巧地归为“玩笑”和“误会”,同时把自己放在了顾全大局的位置上。

桌上大部分人,都跟着举起了杯子。

脸上带着释然和“果然还是冯总会说话”的表情。

曹语桐也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拿起酒杯,看着我,眼神示意我见好就收。

我没动。

也没看那些举起的酒杯。

我只是又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秒针,走过了最后一格。

一分钟,到了。

我放下手,拉开主位左手边——原本属于叶凤英的椅子,坐了下来。

“随你吧。”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颗面前的凉拌木耳,放进嘴里。

咀嚼。

味道有点咸。

桌上凝固的气氛,因为我这个动作,突然松弛下来。

大家都以为,我妥协了。

冯澄泓的笑容深了些,他优雅地坐回主位——那个暗红色的椅子上。

“好了好了,误会解开了。大家吃菜,吃菜,王师傅的手艺可不能浪费!”

他率先动筷,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曹语桐剜了我一眼,低声嘟囔:“莫名其妙。”

然后转身给冯澄泓夹菜,“澄泓,你尝尝这个,王师傅的拿手菜。”

冯澄泓笑着道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话题重新热闹起来,都在恭维冯澄泓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冯澄泓谈笑风生,偶尔提到公司“未来的规划”,隐隐以主导者自居。

曹语桐听得专注,不时点头,眼里满是崇拜。

我很少说话,只是慢慢吃着,偶尔看看手机。

屏幕上是沈亮发来的消息:“就位。”

五分钟,很快。

当冯澄泓的手机,在他西装内袋里,突兀地响起时。

他正举杯接受另一轮敬酒。

08

手机铃声是默认的钢琴曲,在这喧闹的宴席上并不刺耳。

但冯澄泓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把酒杯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内袋,掏出手机。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他脸上的从容,像退潮一样,迅速褪去。

眉头拧了起来。

他站起身,对桌上的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快步走向阳台。

“喂?”

他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阳台门没关严,晚风把他的声音断续送进来。

“……你说什么?”

他的音调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