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93岁的张爱萍走了。
去看看他的墓碑,上面没刻那一长串吓人的头衔,只有八个大字:“为党为民,敢说敢做。”
这八个字,搁现在是夸人的话;可倒退回1975年的那个秋天,这简直就是给自己招灾惹祸。
也就是在那一年,这位后来的国防部长、搞出两弹一星的大功臣,差点就把命丢在北京的一家医院里。
当时那局面有多悬?
国防科委的办公室里,张爱萍盯着茶缸子里泡得发黑的苦茶,心里头更不是滋味。
刚接手七机部那会儿,院子里野草长得比人高,搞科研的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
他那暴脾气一下没搂住,当着众人的面扔出一句大实话:
“这里头最大的毛病,就是坏人掌权!”
话是说痛快了,报应来得也快。
没几天,人就被架进了医院。
说是养病,其实就是变相软禁。
大夫看病得先瞅瞅警卫的脸色,药也是有一顿没一顿,连家里人送口饭都得像审犯人一样盘查。
眼瞅着张爱萍胸口憋闷,脸也是蜡黄蜡黄的,眼看这口气就要接不上了。
这是个死扣:张爱萍脖子硬不肯低头,那边就往死里整。
咋解这个套?
这时候,张爱萍的夫人李又兰拿了个主意,她没在七机部这些下面单位瞎耽误功夫,直接去找老资格的战友求援。
她头一个找的,是粟裕。
这招棋,走对了,也没全对。
李又兰推开301医院病房大门时,粟裕正躺病床上遭罪呢,心包炎加上胸膜炎,翻个身都得靠夫人楚青搭把手。
李又兰眼泪哗哗往下掉:“粟总,爱萍那嘴太直,再这么耗下去,人怕是保不住了。”
粟裕盯着房顶,手指头在被子上轻轻敲打。
他和张爱萍是新四军的老交情,三十年的铁哥们。
但这笔账,粟裕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来,他自己是个病号,有心无力;
二来,他当时的处境也尴尬,直接出面硬杠,未必能解决医院里那些具体的“下三滥”手段。
换作旁人,也就是给点钱或者说几句宽心话了事。
可粟裕给指了条明路。
他咳嗽得嗓子跟破锣似的,话却说得斩钉截铁:“去找‘宋老鬼’,这事他能摆平。”
宋老鬼,说的就是宋时轮。
为啥找他?
粟裕太了解这两个人了。
张爱萍是块硬石头,宋时轮那是满肚子主意的智多星。
对付这种死缠烂打的烂泥潭,硬冲没戏,得用“邪招”。
李又兰跑到军事科学院堵住宋时轮时,这老将正趴着看地图。
听完前因后果,宋时轮气得拍桌子:“这帮混账东西!”
但他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
摆在他面前的,是个典型的死局:
路子一:带兵冲进医院抢人。
痛快是痛快,但治标不治本,还能让对方抓个把柄把事闹大。
路子二:写信往上递。
那流程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张爱萍的身体耗不起。
宋时轮选了路子三:以退为进。
他对李又兰说:“有了。
我写封信,你带给爱萍。”
信里没别的,就是一份替张爱萍拟好的“检讨书”,大意是承认自己嘴没把门的,愿意深刻反省。
这一手看着“怂”,其实毒得很。
张爱萍拿到信,气得把纸团成一团扔了:“老子没错,凭啥检讨?”
这比砍头还难受。
这时候,就显出宋时轮作为“操盘手”的厉害了。
转过天,他拎着两瓶好酒直奔医院,门一关,指着张爱萍的鼻子就是一顿臭骂:
“张爱萍你个犟种!
跟谁斗气呢?
是命要紧还是那张脸皮要紧?”
张爱萍梗着脖子:“我没错。”
宋时轮手里捏着根没点着的烟,把这里头的弯弯绕掰碎了讲:
“我知道你没错。
可你得留着命在啊。
人在,才有机会把那帮坏种揪出来;人在,才能看着咱的导弹上天。
人没了,你就真成了冤死鬼!”
这就是段位上的碾压。
宋时轮把“低头认错”这事,从“丢人现眼”给改成了“为了导弹上天这个大目标而进行的战术隐忍”。
“这信不是让你投降,是让你先蹲下,等机会跳起来咬人。”
张爱萍听进去了。
他想到了戈壁滩上干硬的馒头,想到了实验室半夜的灯火。
他咬着牙签了字。
这就是“邪招”的高明处——字一签,对方手里捏着的把柄就废了,没理由再折腾人。
医院的风向立马变了,药也送来了,大夫也敢正眼看人了,门口盯梢的也撤了。
命算是捞回来了,但这事没完。
宋时轮心里清楚,一份检讨只能保一时平安,想让张爱萍出来干活,必须得找硬扎的靠山。
于是,宋时轮开始了第二波操作。
这回,他去找的是聂荣臻和叶剑英。
这笔账,宋时轮算得精:聂帅和叶帅位高权重,而且最稀罕能干实事的将领。
在聂荣臻家里,宋时轮特意补了一句:“聂帅,爱萍是您带出来的兵,他那炮筒子脾气您清楚,眼里揉不得沙子。”
聂荣臻一听,手里的茶杯都晃荡了,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谁敢动他?
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我给他撑腰!”
接着是叶剑英。
叶帅更干脆,两条死命令直接下到医院: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大夫;谁敢再搞小动作,军法伺候。
有这两尊大佛镇场子,那些牛鬼蛇神谁也不敢再动歪心思。
两个月后,张爱萍拄着拐棍出院了。
他头一脚就迈进了宋时轮的家门。
院子里,宋时轮正摆弄他的兰花。
张爱萍指着他大笑:“还不是你这‘老鬼’出的馊主意?”
宋时轮递过去一杯热茶:“能救命的就是好主意。
当年在江西反围剿,你跟我争战术的时候,咋不说我馊?”
俩老头对着笑,那动静震得花叶子都在颤。
转头张爱萍又去看粟裕。
粟裕病还没好利索,张爱萍按住想欠身子的老战友,嗓音发哑:“老粟,谢了。”
粟裕摆摆手:“谢我干啥?
该谢老宋,谢聂帅叶帅,更得谢你自己。
就你那股子硬气劲儿,换个人早垮了。”
如今回头看这一段,你会发现这不光是几个老战友的私交,更是一种那个年代特有的“抱团取暖”。
粟裕指路,宋时轮出招,聂叶二帅撑腰。
这帮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帅老将,平时性格不一样,有的闷,有的鬼,有的烈,但在护着“干活的人”这一点上,那默契绝了。
他们保张爱萍,保的不是一个人,是国家的国防家底。
张爱萍一出院,立马一头扎进七机部。
他把那些散落在各地的技术尖子全抓回来,对着一群愁眉苦脸的人吼道:“都把头抬起来!
咱们是在抢时间,1977年的任务雷打不动!”
修厂房、盖宿舍、亲自尝食堂的大锅饭。
有人嫌他管得太宽,他眼珠子一瞪:
“导弹上一颗螺丝钉都不能马虎,食堂的饭菜就能凑合?”
1975年11月,就在那场医院风波过去的几个月后,中国成功回收了返回式卫星。
指挥大厅里,张爱萍背着手笑,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泪水。
要是当年他在医院里硬顶到底,成了“烈士”,这颗卫星还能按点回家吗?
悬。
后来有人问他,当时怕不怕。
张爱萍的回话特有意思:“怕?
怕就不张嘴了?
我怕的是对不起那些跟着我干的弟兄,怕的是国家的导弹趴在窝里上不了天。”
再后来,他主持洲际导弹研制。
每次试验前,都要挨个检查设备,连工作人员的鞋带都要盯着解下来——就因为当年差点有根鞋带掉进发动机舱里坏了大事。
有人笑他太较真,他说:“打仗的时候,一颗子弹就要命;搞科研,一根鞋带也能毁了几十年的心血。”
1980年,洲际导弹试验成了。
张爱萍在发射场头一个电话就打给了宋时轮。
电话那头,宋时轮扯着嗓子吼:“好小子,没给我这‘老鬼’丢脸!”
这一通电话,距离那个在医院里逼他写检讨的下午,整整过去了五年。
所有的憋屈,所有的忍耐,所有的“馊主意”,在这一刻全值了。
2003年,张爱萍走了。
他给国家留下了一个硬邦邦的国防工业底子,也留下了一段关于“怎么活着把事干成”的教科书式案例。
有时候,弯下腰不是认输,是为了以后把腰杆挺得更直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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