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

昏黄的光晕拢着沙发上的两个人影。

我推开门时,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钥匙。

玄关的阴影里,我听见自己哼了一半的歌卡在喉咙里。

邓浩轩转过头来看我。

他身边那个年轻女人慌忙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一条丝巾。

那条丝巾的图案我很熟悉。

上周我在商场橱窗前站了十分钟,随口说缺货真可惜。

现在它在一个陌生女人手里。

邓浩轩的脸上没有愤怒。

那种深重的疲惫像潮水,淹没了整个客厅。

我张了张嘴,想好的道歉词碎成一地。

手机在包里沉默着。

我知道里面有十三个未接来电。

最后一个电话的时间停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那时我正举着酒杯,在宋光华的生日派对上笑得前仰后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1

厨房的灯亮得有些刺眼。

我把最后一口冷掉的米饭拨进嘴里,咀嚼得缓慢而机械。

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平稳无波。

餐桌对面,邓浩轩的座位空着。

碗筷整齐地摆在垫子上,没有动过的痕迹。

七点的时候我发过一条消息,问他回不回来吃饭。

八点零五分,他的回复才跳出来:加班,你们先吃。

“你们”这个词用得挺有意思。

这个家里常驻的活物,除了我,就只有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我起身把碗放进水槽,水流冲过瓷壁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宋光华的朋友圈更新。

九宫格照片,第一张是蛋糕的预告图,配文:老地方,明天见,不醉不归。

下面已经有一排点赞和起哄的评论。

我和宋光华的高中同学群紧跟着活跃起来,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蹦。

有人@我:钰彤来不来?你好久没出现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厨房的窗户映出我的影子,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

这个形象和宋光华派对照片里那些光鲜亮丽的面孔格格不入。

私信提示音在这时响起。

宋光华直接发了消息过来:明天我生日,你来吧,大家都想你了。

我打字:浩轩可能……

消息没发完就删掉了。

重新输入:我看看时间。

发送。

宋光华回得很快:别找借口,五年来你第一次缺席我的生日,不合适吧?

这话带着他惯有的调侃语气。

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摊着邓浩轩的建筑图纸,铅笔、三角尺、比例规散落在一旁。

最上面那张图的角落,有他随手记下的数字和标注,字迹潦草却有力。

上周他说这个项目到了关键阶段。

上周他也说,等忙完这阵,我们出去走走。

上个月他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又黄了一片。

我拿起喷壶给它浇水,水珠从叶尖滚落,渗进干燥的土壤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宋光华发来一个定位,是他租的那个带院子老房子的地址。

后面跟着一句话:八点开始,等你。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屏幕按灭,反面扣在沙发上。

新闻已经播完,电视屏幕跳转到一档吵闹的综艺节目。

嘉宾的笑声经过音响放大,在空荡的客厅里形成空洞的回响。

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寂静瞬间涌上来,裹住了所有的声音。

02

周五早晨,邓浩轩出门比平时早半小时。

我听见他在玄关换鞋的声音,接着是门锁轻扣的脆响。

餐桌上留着他喝过的咖啡杯,杯底有深褐色的残渍。

我洗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瓷壁,已经凉透了。

整个上午我在家里打扫卫生,动作缓慢而细致。

擦到书房书架时,指尖掠过一排硬壳书脊。

最边上那本相册露出一个角,我抽出来,随手翻开。

第一页是我们结婚那天的照片。

我穿着白色婚纱,邓浩轩一身黑色西装,两人站在酒店门口,笑得有些拘谨。

那时候他的头发比现在浓密些,眼角也没有这些细纹。

翻过几页,照片里的场景从婚礼切换到蜜月旅行。

我们在海边,他搂着我的肩膀,背后是落日和大海。

再往后,照片逐渐变少。

最近的一张停留在大前年春节,在他老家院子里拍的合影。

婆婆傅秀兰站在中间,我和邓浩轩分站两侧。

三个人都看着镜头,笑容像是经过测量般标准。

合上相册,我把它塞回书架最深处。

下午三点,我开始收拾出门的包。

挑衣服花了些时间,试了好几件,最后选了条深蓝色连衣裙。

外面套一件米色风衣,既不会太隆重,也不至于太随意。

化妆时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粉底盖住了眼底的淡青色,口红选了偏橘的色调,让气色看起来好些。

四点半,邓浩轩发来消息:晚上要赶图纸,估计很晚回。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许怡然明天从上海回来,约我今晚聚聚,我可能也会晚点。

许怡然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去了上海,确实说过近期要回来。

但具体日期还没定。

这条消息算不得完全的谎言,只是把时间提前了,模糊了细节。

邓浩轩的回复很快跳出来:好,注意安全,到了发个消息。

他甚至没问具体地点,也没问大概几点结束。

这种理所当然的信任,此刻让我喉咙有些发紧。

我把手机装进包里,穿上鞋子。

出门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夕阳从阳台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分割线。

那盆绿萝在光里静默着,枯叶和绿叶交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3

宋光华租的老房子在城东一片待改造的街区。

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我在路口下车,步行往里走。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斑驳的砖墙。

有些院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墙角探出野草的嫩芽。

远远就听见音乐声,混合着笑声和交谈的人声。

院子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迎面撞上热闹的暖流。

院子里挂了串灯,暖黄色的光点连成一片。

长桌上摆着食物和酒水,十几个人散落在各处,大多是我熟悉的面孔。

宋光华第一个看见我。

他正蹲在烧烤架前翻动肉串,抬头时眼睛亮了一下,站起身朝我走来。

“还以为你真不来了。”他笑着说,手臂张开。

我接受了这个短暂的拥抱,闻到他身上混杂着烟味和炭火气。

“生日快乐。”我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是一支他提过想要的钢笔。

宋光华接过来,没拆包装,直接放在旁边桌上。

“人来就行。”他揽着我的肩膀往人群里带,“看看谁来了!”

几个老同学围上来,寒暄和玩笑同时涌过来。

我被按在椅子上,手里塞了杯啤酒。

泡沫从杯沿溢出来,沾湿了指腹。

大家聊着近况,工作、家庭、孩子,话题琐碎而真实。

有人问我怎么没带邓浩轩来。

我说他加班,语气自然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宋光华坐在我旁边,递过来一串烤好的鸡翅。

“最近怎么样?”他问得随意,眼睛却看着我。

“老样子。”我咬了一口鸡翅,酱汁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你呢?”

“我还不是那样,自由职业,饿不死也发不了财。”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感更强的歌,有人开始跟着哼唱。

院子角落的桌上摆着生日蛋糕,还没拆封,奶油裱花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我喝掉半杯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一个高中女同学坐过来,聊起她正在办的离婚手续。

“早该离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两个人躺一张床上,中间能再睡一个人。”

大家都笑,笑声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宋光华又给我倒了杯酒,这次是某种调制的果酒,颜色澄澈。

“少喝点。”他说,但杯子已经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来,尝了一口,甜味掩盖了酒精的刺激。

天色完全暗下来,串灯的光显得更亮了。

有人搬出吉他,开始弹唱老歌。

大家跟着合唱,声音参差不齐,却有种奇异的和谐。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些熟悉的旋律。

风吹过院子,带来隔壁人家炒菜的香气。

宋光华坐到我旁边,肩膀轻轻碰了碰我的。

“开心吗?”他问。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一刻,我真的暂时忘记了手机的存在。

也忘记了时间正以某种均匀的速度,流向某个未知的节点。

04

第一通电话打进来时,我正在学一首歌的副歌部分。

吉他的旋律简单,大家唱得荒腔走板,笑成一团。

包挂在椅子靠背上,震动传来时,椅背的木条跟着发出细微的嗡鸣。

我伸手摸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浩轩”两个字。

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犹豫了三秒,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包里。

继续跟着大家唱歌,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第二通电话在十分钟后。

震动再次传来,这次持续时间更长。

我拿起手机走到院子角落,站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还是那个名字。

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最终滑向了红色图标。

挂断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他没有立刻再打。

我松了口气,回到人群里。

宋光华递过来一杯新的酒,这次颜色深些,闻着有威士忌的味道。

“家里有事?”他问得随意。

“没事。”我接过酒杯,一口气喝了小半。

酒精在胃里烧出一条暖线,往上涌,漫到脸颊。

第三通电话来得很快。

这次我甚至没有把手机完全拿出来,只是隔着包盖按了静音。

屏幕在布料下亮起又熄灭,像某种固执的呼吸。

“真没事?”宋光华又问,这次声音近了些。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

“真没事。”我扯出一个笑容,“今天你生日,别操心这些。”

他看了我两秒,点点头,没再追问。

派对的气氛还在升温。

有人搬出蓝牙音箱,音乐换成节奏更快的舞曲。

几个女生拉起手开始跳舞,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们转圈、大笑。

手里的酒杯空了,有人又给满上。

第四通、第五通电话相继打来。

震动模式下的手机在包里持续颤抖,像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

我起身去了趟卫生间。

老房子的卫生间在屋内,穿过堂屋,左侧一个小房间。

关上门,外面的音乐声变得模糊。

我坐在马桶盖上,从包里掏出手机。

五个未接来电,三条未读消息。

最新的一条是:妈好像有点不舒服,你什么时候回?

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

打字:快了,你们先休息。

删掉。

重新打:我在外面,晚点回。

消息显示已读,但他没有回复。

第六通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

震动从掌心传来,顺着胳膊往上爬。

我按了挂断,动作比前几次都干脆。

回到院子时,宋光华正在切蛋糕。

蜡烛已经吹灭,奶油被刀划开,分成大小不一的块状。

他递给我第一块,上面有朵完整的奶油玫瑰。

“许愿了吗?”我问。

“许了。”他笑得有些神秘,“但说出来就不灵了。”

大家分食蛋糕,有人把奶油抹到别人脸上,笑闹声盖过了音乐。

我吃着甜腻的奶油,舌尖却尝不出太多味道。

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两次。

第七次,第八次。

我没有再去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5

第九通电话打来时,我正蹲在院子角落逗邻居家的猫。

那是一只橘猫,胖乎乎的,不怕生,蹭着我的小腿。

手机在包里震动,猫警觉地竖起耳朵,跑开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宋光华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罐啤酒,递给我一罐。

“你手机响一晚上了。”他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

“嗯。”我接过啤酒,没喝。

“要是真有事,就去接。”他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平静,“或者回个电话。”

我摇摇头,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冲淡了嘴里残留的奶油甜腻。

“今天是你生日。”我说,“不想被别的事打扰。”

这话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第十通电话在二十分钟后。

那时大家已经有些醉了,有人靠在椅子上唱歌,有人低声说着往事。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灯光和人影。

手机震动从身下的木板传来,一阵一阵。

我把它拿出来,屏幕朝下扣在台阶上。

震动透过木板持续了几十秒,然后停止。

宋光华坐到我旁边,递过来一根烟。

我摆摆手,他也没勉强,自己点上。

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散进夜色里。

“我记得高中那会儿,”他吸了口烟,“你特别怕你爸查岗。”

“那时候用座机,”我笑起来,“得算好时间回家。”

“现在不用算时间了?”

这话问得轻,却像根细针,扎进某个柔软的角落。

我没回答,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烟盒,抽出一根。

他帮我点上,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

我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宋光华笑起来,接过烟在台阶边按灭。

“不会抽就别逞强。”他说。

第十一通电话。

这次我盯着屏幕看了完整的一分钟。

震动从掌心传到心脏,节奏和自己的心跳逐渐重合。

最后我还是挂了。

把手机塞进包里最里层,拉上拉链。

好像这样就能隔绝掉所有来自外界的信号。

有人提议玩游戏,输的人喝酒。

我加入了,连着输了三局,喝了三杯。

酒精在血液里烧起来,耳朵嗡嗡作响,视野边缘开始模糊。

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清醒地记得这是第十二通电话。

宋光华凑过来,手搭在我椅背上。

“要不我帮你接?”他问,声音里有种试探的意味。

“不用。”我说得很快,快到有些尖锐。

他收回手,耸耸肩,没再说什么。

我拿出手机,这次没犹豫,直接关了静音。

不是震动,是完全的静音。

屏幕亮起时不再有声音,不再有震动,像个沉默的发光体。

然后我把它塞回包里,拉链拉到底。

“继续玩。”我对大家说,声音提高了些。

笑声重新响起来,音乐换了更劲爆的歌。

有人拉起我跳舞,脚步踉跄但欢快。

宋光华在旁边看着,手里转着空酒杯,脸上带着笑。

但那笑容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第十二通电话的未接提醒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暗下去。

我没去看时间。

也不想知道现在几点。

只是跟着音乐摇晃身体,让酒精和喧闹填满所有空隙。

好像这样就能忘记那个空荡的客厅。

忘记那盆叶子发黄的绿萝。

忘记邓浩轩摊在茶几上永远画不完的图纸。

06

第十三通电话打进来时,我正站在院子中央。

周围是摇晃的人影和断续的笑声。

宋光华走过来,手里拿着我的包。

“你手机好像又亮了。”他把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没打开,只是抱在怀里。

“可能没电了。”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

“钰彤,”他叫我的名字,少有的认真语气,“你确定没事?”

“能有什么事?”我笑起来,笑声有些飘,“今天你生日,别老绷着。”

他没再说话,只是拍拍我的肩膀。

凌晨一点左右,派对开始散场。

有人叫了代驾,有人打车,陆续离开院子。

最后只剩下我和宋光华,还有两个喝多了睡在沙发上的老同学。

我帮忙收拾院子里的垃圾,把空酒瓶收进纸箱。

宋光华在厨房洗杯子,水流声哗哗地响。

“我帮你叫车?”他从厨房探出头。

“不用,我自己叫。”我拿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

屏幕亮起的瞬间,那个红色的未接来电数字刺痛了眼睛。

十三通。

最后一条未读消息的时间是零点四十三分。

内容是:看到回电话。

只有五个字,没有标点。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

叫的车到了,停在巷口。

宋光华送我到院子门口。

夜风很凉,我裹紧了风衣。

“路上小心。”他说。

“生日快乐。”我重复了一遍傍晚说过的话。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车驶出老街,拐上大路。

路灯的光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线条。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酒精的作用开始消退,头痛隐隐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浮上来的东西。

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粗糙而坚硬。

那是愧疚。

还有隐约的不安。

我拿出手机,想给邓浩轩发条消息,告诉他我在路上。

但手指在键盘上停留很久,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最后只是关掉了屏幕。

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凌晨两点刚过。

我付了钱下车,夜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些。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路灯在绿化带里投下孤零零的光圈。

我放慢脚步,想着一会儿怎么开口。

先道歉吧,为没接电话。

然后解释,说派对太吵,没听见。

虽然这解释连我自己都不太信。

走到楼下时,我抬头看了一眼。

客厅的窗户是暗的,卧室窗户也没有光。

他可能睡了。

这样也好,明天再说。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门映出我的影子。

头发有些乱,妆也花了,眼睛里满是血丝。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深深吸了口气。

电梯门打开,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金属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推开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昏黄的光晕拢着沙发区域。

然后我看见了他。

邓浩轩坐在沙发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而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