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当村里响起喇叭声、唢呐声时,就意味着可以吃席了。

没有小孩子那一桌,但多数桌边,都是坐的小孩子。席间上丰盛的饭菜,若不是过年,是很难吃到的。大人们舍不得,便让已经识得名字的孩子们,带上几块十几块钱,或是腊肉、挂面、油,未打成米的谷子,去吃席。

也有些人会拖家带口,但若不是亲戚近邻,送的礼又很少的话,便会被人笑话。

我们家,每次都是派我去吃席,我妈舍不得自己去吃。我弟又比我小,她觉得我弟吃不明白,钱他在身上,万一丢了,不仅席吃不到,钱也没了。

到了吃席的地方后,就先去脸盆边洗脸擦手,大家共用一个盆子,一条帕子。

然后去挂礼,也就是送钱送物。如果你是小孩子,你就告诉写名字的人,你的父亲叫什么,要送什么。写名字的人把这些都一一记下来,你再把你带上的东西,无论是钱,还是物,都交给另一人清点、找零、存放。

2000年前后,我妈有一次给我了10块钱去吃席,并叮嘱我送8块钱,那天我脑子抽了,只送了7块,想留着1块自己用。最后那一块钱我也没有拿到手,还结结实实挨了顿打。

每次吃完席回家,我妈都会详细地问我吃了什么。最后她得出结论,我也吃不明白。不过,她仍然不会自己去吃席,有时便会让我弟去了。

我妈妈说“喜沙肉”是最好吃的菜,叮嘱我一定要吃。回家后,我告诉她,我吃到了,味道一般。于是,我妈妈又给我描述了一番“喜沙肉”的样子,肉从中间切开,里面包着豆沙,肉下是浸了肉汁的糯米垫底,肉上撒着白糖。

然后她发现,我也不会吃。

许多菜的分量,都是固定的。鸡爪是10个,粉蒸肉与“喜沙肉”也是各有10片,吃席的人,绝不能多吃,否则就把别人的东西吃掉了,会让人笑话。

有些人会把自己该吃的鸡爪、粉蒸肉、“喜沙肉”或是别的什么需要平均分配的食物,打包带回去,然后就只吃另外的。

长辈们常常提起一件事,二十多年前,一个吃席的人吃了两片粉蒸肉,于是有一个人没有吃到。没吃到的人便下了席、离了桌,对着那个吃了两片粉蒸肉的人,毕恭毕敬地下跪、作了一个揖。按照我们这边的习俗,只对去世的长辈才下跪作揖。

下跪的人为了一口吃的而自降了辈分,吃了两片粉蒸肉的人被当作了死人,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吃亏了,反正到头来,两人都让人笑话,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了。我就是隔壁镇的,二十多年后,我都还能知道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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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席间,有一个人会拿起摆在桌上的烟,一人发两支。不抽烟的人,也会接烟,拿回去后给自己的父亲、丈夫、儿子抽,或是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每一桌,都会有大人、有小孩,全是大人的话,饭量大的人就不够吃;全是小孩的话,在主家帮忙的左邻右舍又会张罗着重新安排座位。

农村坝坝宴的桌子,是从邻居那儿借来的,一般就四五张。你还没吃完呢,等着在下一轮吃饭的人就已经站在你身后了,虽然他们不会催促,但坐着的人,总归会是有压力。若是有几个人已经下了桌,剩下的人也就不好意思慢慢吃了。若是最后只剩你一个人迟迟不肯下桌,搞得大家没法开始下一轮,那就免不了被村里人笑话。

后来生活变好了,每次去吃席,菜都吃不完,我妈妈也再不会说“喜沙肉”最好吃了。吃席的人,也可以慢慢吃了。拖家带口去吃席,也不会有人说闲话了,主家也希望能热闹点。

今天是正月初九,我亲戚结婚,在村里办坝坝宴,也给我安排了一个任务,就是写下每个人的名字,以及他们送了多少钱。我自毕业后,基本上都是用电脑打字,以至于常常提笔忘字,有些字认识,也能打出来,但就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村里就是这样,一个不愿意上正经班的人,就已经让人侧目了,若是再写不出大家的名字,就免不了让人笑话。

说实话,心里还有点犯怵,希望今天能顺利完成任务吧。倘若真是让人笑话了,那也没辙,不过其实我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