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天山脚下
我又来了。还是北寒之地,还是青色天山。只是这回,没有向上走的路,只有一场劈头盖脸的、漫天的雪。我就在这山脚下,一个被风撕扯出的、低矮的石坳里,看着世界被一片狂暴的、旋转的白所吞噬。青色不见了,天与山的界限不见了,连我来时的脚印,也顷刻被抹得干干净净。仿佛这天地,终于对我这无谓的过客,露出了它最真实也最冷漠的一面——一片蛮荒的、彻底的空白。
这倒也好。这暴雪,恰如我肺腑里积压了多年的气候。这些年,我像个走钢丝的愚人,小心翼翼地“权衡”着,左边是“利”,右边是“弊”;我“忍”着这个的骄横,“将就”那个的狭隘,“顾及”这张脸的喜怒,“心疼”那个背影的孤单。我把自己摊成一张薄而脆的纸,铺在所有人的脚下,唯恐哪一处坎坷硌着了谁。伞,一把又一把地撑出去,递出去,自己却长久地立在冰冷的雨中,湿透了,还疑心是汗。我总痴痴地信,我对世界掏出一团火,世界总会还我一颗星,哪怕只是一点微光呢?可这漫天的大雪,是无声的答案。它不回答,只是覆盖,只是冷却。那火焰,终究是自己燃尽了自己,只剩下心里这一堆冰冷的、湿透的灰烬。
雪虐风饕,反而让一切嘈杂都静了下来,静得只剩自己骨头里嘶嘶的、漏风的声音。忽然就想起那些“装傻充愣”的时刻。懂了,装作懵懂;痛了,挤出笑脸;被索取到形销骨立,还要抢先说一句“我没事”。那一刻,竟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跋涉的累,而是对自己这身皮囊、这副魂魄,深深的厌弃与怜悯。我何曾对自己,有过半分对他人那样的耐心与“心疼”?我将所有的好,都兑换成他人的安心,却独独对自己,锱铢必较,严刑拷问。
风势,在某个无法丈量的时刻,悄悄转了向。不再是抽打,而是绵长地、哀歌般地呜咽。雪片也变了,从凌厉的粉,变成了鹅毛,缓缓地、静静地飘落。像是天地的一场恸哭,到了尾声,只剩下无声的、疲惫的垂泪。就在这泪幕之后,那被遮蔽已久的、青色的山体,竟又朦胧地显现出来。它依旧在那里,不言,不动,仿佛刚才那场毁灭一切的暴雪,不过是它一次轻微的叹息。
这静默的青色,此刻看去,竟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那不是温暖,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坚实的“在”。它不为你遮挡风雪,它只是“在”那里,历经亿万年的风雪,而颜色不改。一个念头,带着雪水般的清醒,刺进我心里:不要害怕失去任何人,就像别人不害怕失去你一样。
这话并不温暖,甚至有些森然。但在这青色天山的注视下,它褪尽了怨怼,成了一种最朴素的真理。人与人,不过是风雪途中暂时的、偶然的相遇。你能为他人撑一段路的伞,已是善缘;若他人径直走入自己的风雪,未曾回头,那也是他本来的路途。执意要留住所有路过你生命的人,与执意要对抗这场暴雪一样,是妄念,也是对自己的酷刑。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世界被铺上一层厚实而匀称的白,反射着一种清冷的、皎洁的光。那青色天山,此刻一半是耀眼的银装,一半是沉郁的苍青,明暗交界处,棱角分明,宛如神祇劈开混沌的一线。我站起身,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这声音如此清晰,如此真实,是我自己存在于此地的、唯一的证据。
我忽然不再想问,路在何方。路,就是这脚下。我也不再想,山的尽头是什么。尽头,或许就是这“向前走”本身。那些忍着、将就着、顾及着、心疼着他人的年月,并非虚度,那是我自己选择走过的路,我认了。只是从今往后,我要分一大部分的“心疼”,给这个一直被忽略、被耗尽的自己。像这青色天山,首先得是自己,亘古而立,然后才能成为风景。
我转过身,背对着那沉默的巨神,开始往回走。雪地上一行深深的脚印,孤零零的,指向我来时那片模糊的、人间的灯火。我知道,我依然会路过许多人的世界,或许也有人会路过我的。但我不再急于为人撑伞,也不奢求他人的屋檐。我便是自己的青色天山,自己的暴雪,自己的晴日。爱,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但首先,我得学会,像这不害怕失去任何过客的青山一样,先爱着我自己这完整而平凡的、在风雪中跋涉的躯壳与灵魂。
往前走吧。结果,在往后余生的路上。而此刻,我的路,就在这脚下,这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