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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一世纪的一天。清晨的提伯河边带着潮气。奴隶市场已经开门。

粗木板搭起的高台还残留着昨夜的水痕,一排人站在上面,脖子上挂着木牌。木牌写着年龄、出身、是否识字、是否受过训练。

一个商人走近,掰开年轻男子的嘴看牙齿,又按压他的肩膀和大腿,检查肌肉。卖主报得很快,色雷斯人,力气好,会拉车。

旁边一个不过十五岁的女孩头发被剪短,木牌上写着会织布、会做家务。

她的价格低于旁边的希腊男子,因为希腊人识字。

讨价还价的声音很平静,交易完成,木牌被取下,人跟着新主人离开。

城外矿场天还没亮,矿奴已经排队下井。

粗布衣,赤脚,脚踝锁链拖过石地发出金属声。一个人昨天咳血了,今天依然被推入矿道。监督者站在井口,手里握着短鞭,并不频繁挥动,但鞭子始终握在手里。矿道狭窄,油灯昏暗,空气闷热。铁锤落在石壁上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很久。

有人低声咳嗽,没有人停下。

这里的时间以奴隶的生命长度计算,而不是年岁。

回到城里,画面突然显得很正常了。

一间铺子刚开门,提图斯坐在木桌后面翻账本,抬头与送货人确认数量和价格。他穿着干净的长袍,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走出铺子,与一个自由商人谈价,语气平稳。

中午,他回到住所,两间不大的屋子,妻子在做饭,孩子在地上摆木块。晚饭后,他把一袋钱倒在桌上清点。这笔钱叫 peculium,在法律上属于主人,但由他日常管理。他把几枚银币单独放在一旁,算一算,又收好。

从外面看,这更像一个经营者的生活。

城外的大庄园延伸出另一种秩序。

成排的葡萄藤铺展到远处,几十个奴隶弯腰劳作,一个监督者骑马巡视。中午分发面包和水,有人动作慢了,被抽了一下,事情很快恢复平静。

远处的小屋里,两名女奴轮流照料主人的孩子,喂奶、洗衣、夜里也在。其中一人刚生过自己的婴儿,孩子被送去别的庄园,她继续工作。

家庭在这里不是不可拆分的单位,而是一种安排。

下午的斗兽场开始聚集人群。

地下室里,一个角斗士坐在木凳上,有人给他抹油,有人检查武器。他吃得不错,身体强壮,外面传来观众的喧哗。门打开,他走上沙地,举起盾牌。今天如果赢,会得到奖金;如果输,他的血会被冲洗干净,准备下一场。

荣耀与风险在这里被同时安排。

傍晚,一户人家在做清单。主人去世,财产需要登记。土地、银器、家具、牲畜一一列出。书记低头书写,然后写下提图斯,商铺管理人。女奴两名。矿奴五名。笔尖停顿片刻,又继续往下。

这是例行程序。在罗马的法律语言里,他们属于同一类。

夜色降临。矿井口安静下来,庄园点起火把,城市的铺子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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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高台上被估价,有人在矿道里劳作,有人在账本前计算利润,有人在沙地上搏命,有人在清单上被登记为资产。城市没有异常,秩序照常运行。人的差异可以极大,但归类却极为粗糙。

这种并置,就是罗马的规模感。正是这套机制,支撑了罗马的繁荣。

银矿出产军费,庄园提供粮食,城市商铺流通财富,斗兽场维持娱乐与秩序。奴隶不是边缘补充,而是贯穿其中的基础劳动力。帝国的扩张、税收、公共建筑与军团远征,都隐含着同一个前提:奴隶的劳作。

这种不可退出的劳动力,使成本可控,使风险可以外包,使规模得以迅速放大。

对统治者而言,这是效率;对城市而言,这是稳定;对市场而言,这是持续供给。罗马的道路、浴场、军团与港口,都建立在这种安排之上。

但任何安排一旦成为常态,就会反过来塑造社会本身。

当奴隶劳动成为基础,自由小农逐渐失去竞争力。土地集中为大庄园,自由公民的经济根基被侵蚀。由于奴隶数量庞大,帝国维持秩序的成本随之上升。

扩张时期,战争不断带来新的劳动力,结构得以维持;当扩张放缓,供应减少,价格上升,原本依赖规模的体系开始显出裂缝。

罗马的衰落不是骤然崩塌,而是一种缓慢的腐蚀。经济结构越来越依赖不可退出的人口,政治结构越来越难以容纳这种依赖。

奴隶制带来的高效与集中,在繁荣时期显得合理,在停滞时期转化为负担。

军费依然庞大,庄园依然需要劳力,但外部补充不再充足,内部张力逐渐显形。

罗马的晚期转向更为僵化的身份制度,当普通农民被绑定在土地上,流动性下降以后,社会形态就开始改变了。中世纪的封闭与分散,并不是突然降临,而是在原有结构失去支撑后,一步步形成的。

罗马的奴隶制既是它的力量来源,也是它的长期代价。在扩张中,它提供了一切;在停滞中,它暴露了一切。

这一日的平静,正是繁荣与腐蚀并存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