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深秋,北京的夜风已经有了寒意。西山脚下的一处小院里,灯光并不刺眼,却一直亮到很晚。屋内的老人翻看着一摞厚厚的材料,脚边放着拐杖,桌上摊开的,却不只是国防科技的文件,还有几封来自四川、河北的来信。那一刻,他突然低声说了一句:“这一生,总体是幸福的,就是还有两件事没能做到。”说话的人,正是被战友称作“福帅”的聂荣臻。
“福帅”这两个字,在军队内部并不陌生。经历从大革命到抗日、再到解放战争,他几乎走遍了华北大地,却很少负重伤,也没有遭遇致命风险。在枪林弹雨中活下来,本身就被看作是一种福分。更何况,他早年投身革命,后来又承担新中国国防科技的重要工作,亲眼看着国家一步步站起来,这样的人生,在旁人看来已经足够圆满。
然而,到了晚年,他却反复提到,那两个未了的心愿,总归像两块小石头,静静压在心底,没有放下。
有意思的是,这两个心愿,都与地方有关,却并非职位升迁、功名得失,而是“回去看一看”。一个,是出生地四川江津;另一个,是浴血奋战多年、被他称为“第二故乡”的河北老区。
一、第一故乡:从江津走出的少年
1902年12月29日,聂荣臻出生在四川省江津县一个普通农家。那一年,清朝已经风雨飘摇,西南山区的贫苦人家,对外面的变局知之甚少,只知道日子越来越难。少年时代的聂荣臻,耕田、读书两不耽误,走出江津的念头,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慢慢萌生的。
后来他外出求学,又在法国勤工俭学。1923年前后,在欧洲的工人运动和马克思主义传播影响下,他接触到了新的思想,也逐步明确了革命道路。再往后,回国、参加革命,如同推开了一道门。自此,他再也没有真正意义上“回去”过江津长期居住。
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一辈子不常回老家,已经算是一种遗憾。对于聂荣臻,这种遗憾还带着更复杂的感情。离开家乡那会儿,他只是一个年轻学生。等到有机会以中央红军高级指挥员、八路军高级将领、新中国元帅的身份再看江津时,身份已变,时代已变,故乡却一直停留在记忆中那座山、那条河的样子。
新中国成立后,他的工作重心长期在华北和北京。国防、科研、军队建设,哪一件都离不开他。长期超负荷工作,使得他在很多年里,几乎没有腾出时间来安排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返乡之行。等到职务逐渐交接、节奏稍缓,身体却开始明显衰弱,长途奔波成了医生口中“不宜考虑”的事情。
医生说得很直接:“路太远,身体恐怕吃不消。”聂荣臻听完,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身边的人后来回忆,那天晚上,他只是长时间沉默,手里拿着一封来自江津的信,反复看了几遍。
二、江津未归:以题词代替归路
无法亲自踏上归途,心却离不开故乡。于是,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把对江津的感情留下来——题词。
从上世纪六十年代起,到晚年为止,江津当地陆续建起纪念烈士、发展教育文化的建筑,很多单位也不断向他发出邀请,希望能为这些单位、纪念设施留下几个字。聂荣臻几乎有求必应,从未敷衍。
江津烈士纪念碑,便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一个。他非常清楚,当年不少江津儿女奔赴各个战场,有些人在他麾下,有些在其他部队,许多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却把命留在了战场。为烈士纪念碑题字,不只是对家乡的挂念,也是对牺牲战友的一种告慰。
不止纪念碑,江津烈士陵园、江津中学、江津图书馆、江津广播电视中心等单位,也都曾得到过他的题字。有些题词朴实无华,只是几字校名、馆名;有些则略微写上几句勉励的话,鼓励后辈好好读书、建设家乡。不得不说,这样的方式,多少带着一点弥补意味:回不去,就让字先回去,让名字留在故乡,让感情落到实处。
当地干部后来回忆,他在选用词句时常常很慎重。有一次谈起江津的烈士,他停顿了一下,说:“他们比我更有资格被记住。”话不多,却听得出分量。这种轻轻一句话,背后是对生死、对战火岁月长期思考之后的沉淀。
从外表看,这些题词只是镌刻在石碑、门楣上的几个字;从情感上看,却是一个老人对童年故土的一种遥遥回望。遗憾的是,由于身体原因,他直到去世,都没能亲自踏上那片土地,再走一走儿时的田埂、河岸。
这一点,也正是他晚年谈起时所说的“未了的心愿”之一。
三、第二故乡:在河北老区度过的战火岁月
要说情感最重的地方,除了出生的江津外,便是河北老区。不同的是,江津给他的,是童年的记忆和家族的牵挂;河北给他的,则是革命实践中的生死与共。
1927年南昌起义打响后,聂荣臻进入了全新的战斗阶段。经历湘南暴动、转战各地,他与战友一次次在失败中摸索路子,在绝境中寻找生机。到全民族抗战全面爆发之时,他已是经验丰富的红军将领,被派往华北前线,参与开辟晋察冀抗日根据地。
从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算起,到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他在战场上奔波了二十多年。细算下来,这二十多年里,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是在河北及邻近地区度过的。可以说,如果没有河北老区的隐蔽环境和人民群众的支持,很难想象晋察冀抗日根据地能否稳住。
晋察冀军区的斗争条件极其艰苦,物资匮乏、敌人“扫荡”频繁、环境复杂,这些都早有记载。在这种条件下,老百姓能拿出来支援部队的,往往就是自己过冬的粮食、唯一的一件棉衣。许多老区群众“宁可自己吃糠咽菜,也要给八路军送粮”的故事,并非夸张,而是当时一种真实存在的选择。
聂荣臻后来回忆,那些年在根据地转战,军队穿插在村庄、山沟之间,白天同敌人周旋,夜里就住在老乡家。谁家屋里有个土炕,给战士们腾一块地方;谁家有一点青菜、杂粮,先给伤员、战士吃。他很清楚,如果没有这些群众支撑,单靠部队自己,很可能撑不过几个冬天。
抗战胜利后,晋察冀一带的根据地,转而成为解放战争中华北战场的重要依托。解放石家庄、保定、太原以及平津战役前的部署,许多军政人员都在这一带来回穿梭,河北老区已经和战争的走向牢牢缠在一起。对聂荣臻而言,那些山口、村名、渡口,甚至一些普通农户的院子,都与一次次作战会议、兵力调动、后勤保障联系在一起,成了记忆里的固定坐标。
有一件小事颇能说明他与老区之间的情感。有位老区干部,曾在战火年代给他当过通讯员。解放后,这位干部回到地方,一直在基层工作。几十年后,两人再见时,头发都已经白了。聂荣臻握着对方的手,只说了一句:“那时候你跑腿最多。”语气中带着一点笑意,却透出一种很朴素的惦念。
正因为在河北度过了太多关键岁月,他对老区人民始终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感情。晚年,他多次提出想再去老区看一看,与当年的乡亲、战友们坐下来聊一聊,把那些年没来得及细说的话补上一些。
遗憾的是,这个愿望,也迟迟没能实现。
四、病中挂念:从“伤膜性肠炎”想到老区建设
值得一提的是,聂荣臻对河北老区的担忧,不仅停留在情感层面,还体现在实际指示上。1981年,他已经七十多岁,当年春天,突然患上了伤膜性肠炎。这种病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治疗手段有限,死亡率相当高,医生的判断也比较谨慎。
当时的情况并不乐观。连续几天高烧、剧烈腹痛,人明显消瘦。有位医生后来回忆,说那时医院里对这种病“相当头疼”,很多用药只能试探性调整。聂荣臻本人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处于危险边缘。于是,他主动叫来秘书和身边工作人员,把一些长期挂念却还没来得及细化的工作,一条条交代下去。
在这些交代中,关于河北老区的内容占了相当一部分。他强调,老区人民当年为革命付出了太多,算账不能只算眼前经济,更要算历史账、情义账。虽说改革开放已经起步,很多地方物质条件在改善,但老区基础薄弱,生活水平整体仍然不高,“不能让他们落在后头”。
秘书记得很清楚,他躺在病床上,说话有点吃力,却一再提到两点:一是要重视老区的资源,结合当地实际,发展合适的产业;二是要在教育、医疗等方面给予政策倾斜,“让那些当年支持革命的人家,后代有书读,有医生看病”。这种表述不算华丽,却极为具体。
“这些话,你要写清楚,转给河北省委同志。”他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条件允许的话,多去村里看一看,不要只在城里转。”
从某种意义上,这次重病,像是一次突然而来的“时间催促”。在病床上,他最先想到的,不是个人待遇、家庭安排,而是老区的发展。这种关注,有人解释为职责所在,也有人说是几十年革命经历积累下来的习惯。怎么理解都行,但有一点不难看出:河北老区在他的心里,确实占了非常重要的位置。
好在,医院上下全力抢救,加上他本人体质一直较好,这场重病终于扛过去了。病情逐步稳定,指标一项项往好的方向走,他又开始关心文件、询问情况,节奏几乎回到以前,身边医护人员也有点哭笑不得。
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元帅,您这真是有福之人。”他听后笑了笑,说:“命是老区人民、战士们一起拼回来的。”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却折射出一种很朴素的因果认识:没有当年的群众支持,就没有后来一系列胜利,也就不可能有他今天的生命延续。
从这一时期的信件往来可以看到,他多次给河北省委写信,请他们替自己向老区人民问好。有时候,老区的干部和群众会寄来一些土特产,比如小米、红枣、粉条之类。他看到这些东西,会让工作人员一一登记,转送部分给病情更重的老干部,自己只留一点尝尝味道。
“这是老区的情意,不能浪费。”他曾这样说过。食品本身不算稀罕,真正难得的是几十年未见,感情还在。
五、两个心愿:幸福人生中的小小缺口
到了晚年,聂荣臻对自己这一生的评价,其实很简单。他在某次谈话中说过,大意是:这一生能为党和人民做点事,已经很知足了,算是幸福。不过,他紧接着又说,有两件事一直没有做到——一是没有能亲自回江津老家走一走;二是没有再去河北老区看看。
这句话听上去平淡,却耐人琢磨。放在很多人身上,未了的心愿可能是某个职务、某项工程、某个未完成的科研计划。而他念兹在兹的,却是两个地方:一个代表出生与亲情,一个代表战火与群众。
设想一下,如果身体允许,他回到江津,很可能会做几件事:去看看当年的老屋遗址,去烈士陵园前停一停,看看那些刻着熟悉名字的碑石;再去学校、图书馆转一圈,看看年轻学生的眼神。这样的行程,既带着亲情,也带着一种“交卷”的味道。
如果有机会再到河北老区,他大概会沿着当年的路线,走访几个老根据地县城,到村里看看老支前户,和当年的民兵、交通员后代聊聊天,问问生活有没有改善,孩子们有没有读书的机会。对他来说,这不仅是一趟回访,更像是对自己几十年革命经历的一次实地“回看”。
遗憾的是,这两条路他都没有再亲自走完。身体的限制、工作安排的牵绊、年代条件的约束,叠加在一起,使这些看似不复杂的愿望,变成心底挥之不去的缺口。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他并非毫无补救。对于江津,他留下了大量题词,让名字和笔迹留在那片土地上;对于河北老区,他在生前反复叮嘱,要加快建设、改善民生,也通过信件和土特产来维系那份深厚情谊。行动有度,心意却很真。
“福帅”这个称呼,很多人只看到他战场上的“少负伤”“大劫化小”的经历,却容易忽略另一层含义:在那个风云变幻的时代,能从青年走到耄耋,能亲眼看着国家从积贫积弱到逐步发展,本身就是一种非同一般的“福气”。而他在享有这种“福气”的同时,没有忘记给出自己的回馈——挂念老区,牵挂故乡。
从江津到华北,从战火到建设,他的一生在大事件中摇曳,却在两个朴素心愿中收束。未竟之事虽在,但他对那两片土地的情感,早已刻进了许多人的记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