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任军统局华北办事处主任兼第一战区调查统计室主任、军统局北方区区长兼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部肃奸委员会主任委员、徐州“剿总”前线指挥部中将副参谋长的文强在《口述自传》中回忆:“蒋介石是把胡宗南选作接班人的。上海一家外国报纸上登文章,预测蒋介石百年之后谁是接班人。文章提出了三个人,第一个是何应钦,第二个是陈诚,第三个是胡宗南。”
那篇文章的分析,何应钦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陈诚是保定陆军学校毕业的,胡宗南是黄埔学生,将来这个接班人可能性最大的就是黄埔系统的胡宗南。
胡宗南看了文章后很高兴,还把这张报纸贴在桌子的玻璃板上面,并热情地请文强来看,文强当面顺情说好话,但心里却又自己的评价:“蒋介石手下的这些人,陈诚很能干,很有办法,胡宗南是真善义,但是才干不够。”
当年有心思接老蒋班的,还真不止何应钦、陈诚、胡宗南这三个人,就连康泽也有过类似的想法,结果被蒋家父子踢出中枢,去襄樊当了兵微将寡的第十五绥靖区中将司令,并在襄樊之战中被俘虏——电视剧《特赦1959》中功德林战犯管理所所长王英光和副所长胡大树那番对话,是比较符合史实的:“康泽可不是一般的人,他是国民党的中常委,是国民党核心圈子里的人,在政治方面,无论是行动能力眼光魄力组织能力,全都是上乘的,差一点就成了蒋介石的接班人。(胡大树插话:‘差哪一点?’)蒋经国回来了,那是天然的接班人。”
胡大树感慨:“让自己的儿子当接班人,老蒋还真把自己当皇上了。”
王英光回答:“蒋介石有强烈的帝王思想,所以全国人民才会反对他。”
王英光那番话是说到了点子上,像康泽那样对蒋经国“继承权”有威胁的人,是必然会被蒋家父子打压的,胡宗南刚进台湾,就遭到数十名监察委员的弹劾,差点丢了性命,何应钦则当了个只拿薪水而无实权的“总统府战略顾问委员会主任委员”。
陈诚和何应钦确实是有自己的嫡系部队和嫡系将领,但陈诚的土木系将领基本都在解放战争中被捉进了战犯管理所,何应钦的“亲日派”也在抗战胜利后夹着尾巴,生怕成了过街老鼠。
陈诚不但有自己的土木系,而且还属于“保定系”,白崇禧、熊式辉、顾祝同、刘峙、薛岳、罗卓英、马法五、周至柔等人,跟陈诚都是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的同学,但陈诚在保定系的“人缘”很差,而且在军中口碑同样不佳——熊式辉、白崇禧都恨不能将陈诚置于死地而后快,顾祝同也“抢”了陈诚的“参谋总长”职位。
比较而言,在逃到台湾的三个“老蒋接班人”中,陈诚打仗不行,人缘也很差,但这个打仗不行人缘又差的人,却是三上将中混得最好的:先后任台湾省主席兼警备总司令、“行政院长”、“副总统”及国民党副总裁,这可都是有职有权的实缺。
何应钦是一级上将,陈诚是一级上将,胡宗南死后也从二级上将追晋一级上将,这三个上将有两个都被剥夺了实权,而陈诚却一直被老蒋重用,归根结底,还是老蒋的“帝王心术”在作怪:只有陈诚那样人缘不好且屡战屡败的部下,才不会对小蒋的“继承权”构成威胁。
陈诚的人缘不好,在蒋军高层几乎是人所共知的,杜聿明在回忆文章中写得很详细,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二期的熊式辉对八期的陈诚毫无好感:“陈诚这个家伙现在窘极无聊,出坏主意。据可靠消息说,陈诚在关内指挥作战都失败了,想来东北出出风头,挽回他的面子,现在正想打我的主意。我走了你也难顶他,我们两人要想法子对付这个小鬼。”
保定三期的白崇禧更是想杀了陈诚这个学弟:“有一次大会上白崇禧作军事报告,全体代表(我也在内)不约而同地大喊:‘杀陈诚以谢国人!不让陈诚逃往美国!到上海把陈诚扣留起来解京法办!诸葛亮挥泪斩马谡,我们要求蒋主席演这出戏。’白崇禧听到骂他的政敌高兴地笑了。”
全体代表一致要求杀陈诚,可见陈诚已经犯了众怒,人缘也差到了极点——既然是军事大会,他的保定同学顾祝同、周至柔肯定也是要参加的,而且像杜聿明一样,也是要弄死陈诚的。
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辽沈战役还没有结束,陈诚就失去了军队的支持,他这个上将已经不再能对军队施加太大影响。
陈诚这个人打仗确实不太行,他在蒋家王朝中高层人缘不好,可能也跟他眼里不揉沙子有关,特别是在以“参谋总长”身份兼任“东北行辕主任”期间,更是几乎把军方和地方的人都得罪了。
后来喊“杀陈诚以谢天下”的,就有山东代表赵庸夫、东北代表张振鹭,他的保定同学和老蒋的心腹干将,也纷纷对陈诚落井下石。杜聿明回忆:“一九四六年下半年起到一九四七年上半年止,人民解放军已经击退了国民党数百万军队的疯狂进攻,并消灭了国民党军一百多万,迫使蒋介石转入了全面防御。此时蒋介石集团的内部矛盾也日益加深,各高级将领及部队长如顾祝同、刘峙、熊式辉、汤恩伯和我等均对陈诚表示不满。因为自陈任参谋总长以来,飞扬跋扈,任用私人,排除异己;装备补充,多偏重他的嫡系第十八军等部队。而对其他各部队则多予克扣留难,以致众怨沸腾,议论纷纭,发生一部分失业高级将领在南京紫金山孙中山灵前‘哭灵’的事件。”
陈诚是不是飞扬跋扈,我们还真不能听杜聿明一面之词,也许是陈诚要对军中吃空饷等贪腐现象开刀,这才得罪了既得利益者。
屈原被流放之后,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渔父曰:“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歠其醨?”
陈诚当然比不上屈原,但蒋家王朝已经污浊不堪,那却是不争的事实,陈诚居然想进行改变,那岂不是一竹篙打翻了一船人?
羊群里出了个骆驼,当然会成为众矢之的,陈诚不但失去了保定同学的支持,还因为查贪腐、杀贪将而得罪了其他派系大佬,这些人即使是为了自保,也要把陈诚搞下去。
我们熟悉的郭汝瑰将军,被杜聿明怀疑是地下党,但却很受陈诚赏识,陈诚去职,还把郭汝瑰推荐给顾祝同:““回去告诉墨公(顾祝同字墨三),主席(老蒋)已决定由他担任参谋总长,你应该很好地协助墨公,你已见重于主席,可引以为慰,而不必厌倦幕僚生活。”
有这两任“参谋总长”撑腰,杜聿明也拿郭汝瑰无可奈何——杜聿明之所以怀疑郭汝瑰是地下党,就是因为郭汝瑰房子是租的、沙发是破的,根本就不像国民党高级将领。
郭汝瑰回忆:“蒋军人事制度相当腐败,一般人认为‘一朝天子一朝臣’是理所当然的,陈诚任参谋总长,我任第三厅厅长。顾祝同任参谋总长,我又任第三厅厅长,岂非怪事?人们总以为这是我任顾祝同的参谋长一年多,因此与他建立了个人感情,取得了他的信任。可是谁也不知道这背后还有蒋、陈、顾共同对付白崇禧的因素和其他原因。”
杜聿明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但也从侧面反映了一个问题:当时蒋家王朝军政大员贪腐是常态,偶尔有一个清廉的,倒成了另类。
陈诚打仗确实不行,但他人缘不好,却未必完全是因为他的为人处世方式有问题,但不管怎么说,老蒋对陈诚这个打仗不行人缘不好的陈诚都是青眼有加并委以重任,这其中的奥妙和玄机,恐怕只有一部分阅历丰富的读者才能看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