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在的时候,是最有过年的样子的。
那时上海过年的正式放假最多只有四天,年三十到年初三,但是它的喜气洋洋,细细准备,一点点地备着年货,却是一个长得多的时间。是天天盼着的;是一小包,一小份提着的;是每一天的挨近,每一天热扑扑的心情;小孩儿买好的那一点儿鞭炮一个也不舍得提前放,每一天候着的满心雀跃编成着另外一挂的五十响、一百响,挂在天真心里的门口,很不富裕的生活,谁家会一点着便是噼噼啪啪一百响、一千响,便是大高升,烟花筒啊?买个五十响的小鞭炮,都要拆散了一个个扔,扔成很小儿式的炫耀,此起彼伏的欢腾,那是真真实实的欢腾,不是祈求发财。
所有的准备都细细、小小,一包粉丝、几斤花生、咸鱼、咸肉……宝贝似地藏进橱里,或者挂在南面窗口、北面阳台。在我们家里,这一切都由外祖母的那两只手挂起,拎下,她像一根叉竿,她也是跑腿,她是总会计,她是一本挂在墙上的老日历,每年到了这个时节,不用翻日历,只要看她,就是“咝”地撕去一页,看见了新的一页。
我的外祖母,她呵呵乐着什么也不看,只看着每天都增添的那一点新的增添,她还要继续忙着一日三餐,一日三餐里不动用任何过年的东西,我们也不希望她动用,心里都盼着孤注一掷,让它们统统被端在年三十的桌上,那时我们这样的小孩子,真是懂事,真是珍惜,真是那么天然地和大人呼拥着一致,大人为我们过年,我们也懵懵懂懂为他们过年,呼拥着过年的日子走到我们跟前,我们走进了年里。
当了知青之后,我每个月都有少少的一些工资。到了年底,我便格外地开始节省,多一些钱,带回上海,为家里买东西,加入那细细、少少的每一天的增添,让外祖母呵呵乐地藏起,挂出,外祖母像一面呼呼飘响的大旗帜,我像一面呼呼飘响的小旗帜,我随着她飘,声音里都是快过年的欢喜,飘出窗外,每一家都听得见别人家的欢喜。
我仗着口袋里的那一点儿钱,半夜三更起床,领着外祖母去浦东的小镇上买年货,活鸡、活鱼、豆制品,那个奇怪的年月,市区买不到的,乡下小镇上有。
夜里没有公共汽车,我们走到黄浦江边,乘渡轮,下了船,冷冽的寒气被我们顶着朝后退,忽地一下,只有热气了!看着尚在漆黑之中的路边街市,外祖母跟着我呼呼往前跑,好像全部摊位上的东西可以任我们挑,可以都属于我们,我口袋里有钱,我很牛的,我让外祖母做主,我说,外婆,你买!
她挑,我付钱,我好像口袋里有好多的钱,用也用不完,我说,外婆,你买呀!
外祖母的神情像一张欢天喜地的渔网,分明想撒开,却又小心地挑挑选选。我跟着她在摊位前的人堆里绕来绕去,她挎着的那只大篮子里一点点多起来,很快就已经沉沉的了。我的手里也有一只不大的篮子,也一点点多起来,沉沉的了!那时没有手拉车,走进大超市呼呼啦啦随意就装满一后备箱的富裕是一个不会想得出来的神话,那时一只篮子挎满的是整个新年世界!
我说,外婆,再买一点吧!
外祖母说,你这个小孩子,买那么多做什么,你要留着钱回农场去的。
回到家,天才刚亮,妈妈还没有起床,外婆把篮子拎到妈妈的床边,对妈妈说,你看看,你儿子买了多少!
我为家里买了多少呢?我能为家里买多少呢?我没有钱,但是我的确懂得为家里过年,为外祖母和妈妈过年,为妹妹,为弟弟,那时,爸爸独自在外,在厄运里度日,他是怎么过年的呢?
有一年,妈妈寄给爸爸二十元钱,让我学着写信:爸爸,这是寄给你的钱,让你过年,你要买点东西好好过年!
妈妈不买菜,不购年货,她上班。为我们买衣服,为外婆买做新衣服的布。她也会买猪油糖年糕,初一早晨,她把糖年糕切成一小片一小片,微微小火煎给我们吃,味道真是有些洋气的高级。
她会递给我二三十元钱,让我去买一件新衣服。妈妈信任我的审美,多下来的钱,再买一套新的玻璃杯,或者买一盆花……
我说,我有钱。妈妈说,你用这个钱买!我在农场有工资的,我在妈妈面前是儿子。
我用妈妈给的钱在南京东路的服装店买过一件藏青色的青年装棉袄,穿着像一个五四青年,我总记得,所以总会说起。有些重复省略不了。可是今天的妈妈已经记不起来了。
我专门为外祖母买了一个很重的石磨给她磨糯米粉,我又上哪儿去问外祖母她记不记得呢?
外祖母最喜欢糯米粉,包汤圆,黑洋酥的,豆沙的。她每年小年夜前都坐在厨房里磨,装进一口缸里,我坐在旁边用勺子往磨洞里添米。雪白的米粉浆液流出来,我们不说话,我的每一勺都是配合着她的喜悦,那几乎装了半缸的糯米粉全是她的心满意足。外祖母为自己的喜欢很少,但我知道,糯米粉里有她为自己的一点儿喜欢。
那时的我不善于抒情,不会真正地写诗,如果是现在,我会一边用勺子添着米,一边抒情吗?当然也不会,不是因为她听不懂,而是坐在外祖母的对面,看着她磨糯米粉,正是一首石磨上的诗,已经在诗里了,呼吸着就是诗。
外婆,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是不是?
我的外祖母,她听不懂也会嘿嘿笑,真正的外祖母虽都是文学外的句子,却都会有文学内的情感和呼拥,普希金、泰戈尔们为他们的外祖母买过磨子吗?买过什么呢?
腊月二十九到了,上海的小年夜,有些人家晚饭的桌上都有一大碗鱼汤。它是过年的序言,帷幕在小年夜的晚上已经拉开。
年三十了。初一,初二,初三。
外祖母留给我的名言不多,但是有一句名言是她每一年的名言,到了初三那一天,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叹息:“过完三天年,还是原还原。”那时的我,已经听得出惆怅,我听见过很多回。
外祖母喜欢过年,是为我们,也有一点儿为自己。过年的时候,我们每天都在她身边,围着她转,她穿着新衣服,像一支红蜡烛,也像红灯笼。
她包汤圆。把每一个汤圆都码得整整齐齐。
外祖母在的时候,过年是最圆的。
原标题:《梅子涵:像汤圆的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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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编辑:殷健灵 王瑜明
本文作者:梅子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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