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腊月的风,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沈家冲的早晨,灰蒙蒙的,村里几户人家的烟囱刚冒烟,就被风吹散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日头还没露脸,天边只有一道微弱的白。

保长沈龄望家的堂屋里,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三个日本兵和一个翻译坐在条凳上,日本兵的枪靠在腿边,手按在枪托上。

沈龄望站在一旁,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在骂娘——这帮家伙天不亮就进村,挨家挨户搜,搜到他这儿,一屁股坐下不走了。

翻译说,太君累了,讨碗水喝。可那三双眼睛,却跟饿狼似的,在屋里不断地扫来扫去。

沈龄望给妻子递了个眼色,妻子端着粗瓷碗,手稳得很,一碗一碗递过去。

日本人接过去,倒不急着喝,将之搁在桌上,眼睛还是到处乱看。

屋里静得能听见门外风吹枯草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

沈龄望的耳朵动了一下。那脚步声他太熟了——徐正堂,二支队的干部,在他这儿住了小半个月。

脚步轻,快,还带着外头赶路回来的粗重喘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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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夜里徐正堂出去执行任务,天不亮就赶了回来,准备让沈龄望帮忙送一份情报。

可现在,天是亮了,但屋里现坐着的,却不是自己人。

沈龄望听到动静,后背猛地渗出一层薄汗。

他想出去拦,可来不及了,徐正堂的脚已经跨进了堂屋的门槛。

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

徐正堂站在门口,眼睛往屋里一扫——三个日本兵,一个翻译,枪,刺刀。

他掀帘的手才抬起来,人便愣在当场。屋内的日本兵们见状,纷纷按住了枪。

翻译站起来,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徐正堂一番,开口问:“什么的干活?”

徐正堂的嘴张了张,还没说出话——

“你给我滚出去!”

一声暴喝,把屋里所有人的耳朵都震了一下。

沈龄望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手指着徐正堂的鼻子,那手指头颤颤巍巍,像是气得不轻。

他一步跨过去,挡在徐正堂和日本兵之间,骂声劈头盖脸砸下来:

“夫妻间的一点小事,都要找到我这里来!我忙得过来吗?全村都像你们夫妻俩,我什么事都不要做了!还不给我滚回去,没看到我家里还有贵客要招待!”

徐正堂的脑子嗡了一下,随后立即便明白了沈龄望的意思。

赶紧走!

徐正堂的手垂下来,低下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挨了骂的庄稼汉,不敢抬头。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门槛外边,随后便转身就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

沈龄望还在骂:“不争气的东西!回去跟你婆娘说,再闹到我这儿来,我拿扁担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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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见状,悻悻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别骂了。”

沈龄望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脸上的怒气还没消下去,嘴里还在嘀咕:“让太君看笑话了,村里这些年轻人,一点屁大的事都找我这个保长,我哪管得过来……”

日本兵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风还在刮,枯草在墙角抖。

“那个人,村里的?”一个日本兵问。

沈龄望弯着腰,脸上堆起笑:“是是是,村里的,一个远房侄子,娶了媳妇天天打架,隔三差五来找我评理,我哪有那闲工夫……”

日本兵没再问,随后端起桌上的水喝罢,几个人站起来,挎上枪,随后便往外走。

翻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龄望还弯着腰,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脚步声离去。

沈龄望的妻子从灶房探出头来,脸色煞白。

沈龄望没说话,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村道上,三个日本兵和翻译走远了,拐过弯,看不见了。

他退回屋里,一屁股坐在条凳上。

妻子走过来,手还在抖,小声问:“正堂他……”

“走了。”沈龄望的声音低低的,“我那几句骂,他听得懂。”

妻子不说话了,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粗瓷碗。

沈龄望坐在那里,看着门外那一小片天。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他裤腿直抖。

他想起去年秋天,新四军的人第一次找上他,问他愿不愿意把家当个联络点。他说行。

那时候他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可知道归知道,真到那时候,腿肚子还是发软。

他又想起刚才徐正堂站在门口那一瞬间——三把枪,三个人,一个翻译,四双眼睛。

要是徐正堂反应慢一点,要是自己骂得不够凶,要是日本人起了疑心追出去……

沈龄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外头的风还在刮。他站起来,走到灶房,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凉得扎牙,可他觉得,这才把自己从梦里拽回来。

这一天还长着呢。

后来的事,沈龄望没跟人细讲过,他这个人,话本就少。

村里人只知道,那几年,他家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他不说,没人问。

直到几十年后,有人翻县志,才知道那个看着不起眼的老头,当年救过多少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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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沈龄望病重。床前有人问他,当年那场骂,怎么骂得那么像?

他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正是腊月天。风还是那个风,只是人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