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龄化叠加经济退出高速增长阶段,养老问题将呈现出何种局面?观察日本或许可窥见端倪。
在经济长期停滞的时代,日本普通民众面临学历贬值、就业困难等一系列结构性困境。然而,日本毕竟是发达国家,其人均年工资收入长期稳定在450万日元左右,职业生涯总收入轻松超过1亿日元——按历史多数时期的汇率折算,约合人民币700万元。
尽管拥有如此可观的终身收入,且具备相对完善的养老体系,日本老年人却仍普遍陷入“集体性老后破产”的境地。
数据显示,目前日本独居老人已逼近600万人,其中约有一半年收入低于生活保障标准线(13万日元/月)。这一现象背后,究竟是个体选择的偏差,还是时代运转的必然结果?而中国亦正加速步入老龄化社会,日本的前车之鉴对我们具有怎样的警示意义?
要深入理解这一问题,需从日本的房产税制度谈起。
日本最早的房产税可追溯至1913年颁布的《不动产税法》。二战后,在美国占领当局的推动下,日本正式确立了以固定资产税和都市计划税为核心的“固定资产税”体系(中文常误作“固都税”)。
20世纪80至90年代泡沫经济时期,为抑制开发商囤地炒房,日本又相继出台《土地基本法》《地价税法》,进一步强化了对房地产持有环节的征税,并对多套住房持有者实施累进税率。
2003年,日本更在全球率先开征“空置税”,对空置超过一年的住宅加征1.4%的惩罚性税款。
初衷看似合理:既可遏制投机,又能调节财富分配。然而,任何税收一旦设立便易涨难降,其后续执行逐渐偏离初衷,甚至走向荒诞。
关键在于,日本的固定资产税计税依据是房产的“课税标准额”,该估值每三年调整一次。
这意味着,在房价持续下跌的背景下,即便市价已“腰斩”“膝斩”乃至“脚踝斩”,纳税人仍须按三年前的评估价值缴税。由此导致的实际持有成本远高于账面数据。例如,一套估值5000万日元的普通住宅,每年仅税费、物业费与维修费合计就可能接近100万日元。
在此意义上,日本的房产已非资产,反而更似豪车一类的高维护成本消费品——一旦购入,便成为终身负担。
当毕生积蓄被锁定于房产之中,老年人晚年便只能依赖养老金维生。然而,日本曾引以为傲的公共养老金体系,早已在汹涌的老龄化浪潮中千疮百孔。
与我国类似,日本实行现收现付制(Pay-as-you-go),即由在职劳动者缴纳的保费直接用于支付当前退休者的养老金。
这种代际转移模式在人口结构剧变下迅速失衡:1960年,日本每11.2名劳动年龄人口供养1位老人;至2024年,该比例已骤降至约2:1;预计到2045年,将进一步跌破1.5:1。
年轻一代缴费压力日益沉重,养老金池却持续萎缩。
更严峻的是,由于民众对养老前景普遍悲观,国民养老金参保率已滑落至60%以下,年轻人参保意愿更低,形成“缴费减少—待遇下降—信心丧失—缴费更少”的恶性循环。
为缓解财政压力,日本政府多次推迟养老金领取年龄,从最初的55岁逐步上调至65岁,并酝酿进一步延至70岁。
即便达到领取年龄,许多未加入厚生年金等补充体系的老人,每月仅能领取约6.8万日元的基础国民养老金,远不足以覆盖基本生活开支。为维持生计,大量老年人被迫重返劳动力市场。日本总务省2025年数据显示,65岁以上就业人口已达930万,连续21年增长,其中76.9%从事低薪、无保障的非正规岗位。
如果说房产是“慢刀割肉”,那么悄然升温的通货膨胀则是“温水煮青蛙”,持续侵蚀着老年人本已微薄的购买力。平心而论,日本并非高通胀国家,但近十年物价上涨趋势明显加剧。
据《日经理财》杂志调研,65岁以上退休夫妇的月均生活开支在长达二十年间稳定于26万日元左右,却在近两年内跃升至28万日元。
若收入低于此水平,连基本饮食都难以保障。曾经尚可维持温饱的养老金,在食品、能源等必需品价格持续攀升的背景下,愈发捉襟见肘。
既然房产已成为负担,通胀构成隐忧,日本人为何不转向投资以对冲风险?此问看似合理,实则难行。投资的本质在于分享经济增长红利,而日本经济自1990年代起长期停滞,使这一路径几近断绝。
数据显示,1990年至2024年的三十余年间,日经225指数累计涨幅仅为2.5%,表现甚至逊于长期徘徊于3000点附近的A股。如此低迷的股市回报,令普通民众对理财投资彻底丧失信心,“存钱”遂成为唯一选择。然而,自2016年起,日本进入实质负利率时代,银行存款不仅无息,部分机构甚至收取保管费。
至于投资海外市场——如美股、基金或债券——在操作层面亦障碍重重。
21世纪初,曾有一批日本家庭主妇利用日元超低利率借入本币兑换美元套利,被称为“渡边太太”,其知名度一度超越中国“抢金大妈”。但黄金终有升值之日,而“渡边太太”若遭遇2006年或2008年那样的日元突然升值事件,便极易蒙受巨额亏损。
投资之路被堵死,储蓄之路又成亏本买卖,日本老年人陷入两难困境:不买房则无家可归,买了房却被高额税费拖累;不储蓄则无以为继,储蓄却又毫无收益。
于是,纵有1亿日元的生涯总收入,亦未能为日本老人铺就安稳晚年。这不仅是日本社会的结构性阵痛,更是对中国未来养老图景的一记警钟。
至少,我们这一代人恐难再寄望于单靠退休金实现体面养老。养老保障绝非仅靠财富积累即可达成,更需合理的资产配置、可持续的制度设计以及对经济规律的深刻把握。当长寿成为常态,如何确保“安享晚年”不沦为空洞口号,正是日本“老后破产”现象留给我们的核心命题。
目睹日本这具横亘于前的历史“标本”,难免令人沮丧。因许多情节竟如此熟悉——人口结构变迁、经济增速换挡、资产价格波动、制度承压……司马迁有言:
“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我们仿佛已瞥见自身正在经历或将要面对之变局的终局图景。诚然,中国正立于新的历史关口:人口结构嬗变、产业升级阵痛、国际局势动荡交织并至。然而,历史的启示不在宿命论式的悲观,而在清醒认知与主动应对。
日本的经验昭示:大潮退去之时,有人沦为搁浅孤舟,亦有人逆流而上,在变革中重塑生命坐标。个体选择固然重要,但唯有将个人命运融入国运洪流,在时代坐标系中找准方位,方能在大浪淘沙中锚定自身价值。
我们这一代人注定要共同书写一部关于突围的史诗——不是被动等待潮水转向,而是以无数个体的觉醒与奋起,汇聚成推动国家前行的磅礴力量。
毕竟,历史从来不是冰冷的剧本,而是由每一个当下抉择所共同塑造的、热气腾腾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