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后去女儿家过年,女儿把我推出门:妈,滚回你自己家!
萧竹轻语
2026-02-24 14:24·江西
“妈,滚!现在就滚回你自己家去!”
苏青的尖叫声刺破了楼道的宁静,她发疯似的一把将我推出门外。
行李袋被重重砸在脚边,里面的腊肠散落一地。
我还没站稳,防盗门就在面前“砰”地一声巨响关上,震落了门框上的春联。
门内传出一阵哄笑,我僵硬地举着想去敲门的手,指尖在发抖,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了天灵盖。
第一章
除夕前两天的清晨,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林素芬站在卧室那面老旧的穿衣镜前,第十次整理衣领。
镜子里的女人两鬓斑白,身上这件暗红色的羽绒服是五年前买的,袖口有些磨损。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发出的“咔哒”声。
自从老苏走后,这套两居室就显得格外空旷。
林素芬弯下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墨绿色的帆布旅行袋。
她动作很轻,仿佛怕惊醒了什么。
袋子拉链有些生锈,她抹了一点凡士林,才勉强拉开。
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鼻而来。
她把叠得整整齐齐的保暖内衣塞进去。
接着是一双红色的羊毛鞋垫,那是她亲手纳的,鞋底厚实。
她直起腰,捶了捶有些酸痛的后背。
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的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的老苏笑得很憨厚,眼神温和。
“老苏啊,今年我不陪你过年了。”
林素芬对着照片低声念叨,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女婿陈旭打电话来了,非要接我去省城。”
她拿起照片擦了擦并没有灰尘的玻璃框。
“说是新房子宽敞,让我去享享福。”
放下照片,她转身走进了厨房。
灶台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腊肠,色泽红亮。
这是半个月前她去乡下买的土猪肉,自己剁碎灌的。
苏青从小就爱吃这口,外面买的嫌没味儿。
林素芬拿剪刀小心翼翼地把腊肠剪下来。
每一节都用吸油纸包好,再裹上一层保鲜袋。
她怕油漏出来弄脏了行李,又找来一个结实的蛇皮袋套在外面。
收拾完吃的,她回卧室锁好了门窗。
即使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也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她走到衣柜最深处,摸索出一件旧棉袄。
棉袄的内衬口袋里,缝着一个硬邦邦的布包。
她拿剪刀挑开线头,取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五沓崭新的百元大钞。
这是她这一年的退休金,加上平时省吃俭用攒下的。
一共五万块。
她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沉。
听说女儿女婿房贷压力大,每个月要还六千多。
她没本事帮大忙,这点钱至少能让他们过个宽裕年。
林素芬把钱分成了两份。
一份塞进贴身秋衣的口袋里,用别针别好。
另一份藏在羽绒服的内兜里,拉好拉链。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了一口气。
背起沉重的帆布包,左手提着蛇皮袋,右手拉着一个小拉杆箱。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三十年的家。
“咔哒”一声,门锁上了。
楼道里的冷风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心却是热乎的。
去往长途汽车站的公交车上人挤人。
到处都是提着大包小包返乡的人。
林素芬护着自己的行李,尽量不碰到别人。
一个年轻姑娘给她让了个座。
“阿姨,您坐这儿,东西放脚边。”
林素芬感激地点点头,坐下后把蛇皮袋紧紧抱在怀里。
“去闺女家过年啊?”
旁边的大姐看着她怀里的腊肠袋子问道。
“是啊,去省城。”
林素芬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透着一股自豪。
“闺女在那边安家了,女婿孝顺,非让我去。”
周围投来几道羡慕的目光。
林素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到了长途汽车站,检票口排起了长龙。
广播里一遍遍播放着班次信息,嘈杂得像炸了锅。
林素芬随着人流往前挪动。
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好不容易挤上了大巴车,她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和橘子皮混合的味道。
她把行李塞进头顶的架子上,只有那个蛇皮袋还抱在腿上。
这里面是给女儿的口粮,压坏了可不行。
大巴车缓缓驶出车站,上了高速。
窗外的景色从灰色的楼房变成了枯黄的田野。
雪花开始飘落,打在车窗上化成水痕。
林素芬掏出手机,那是苏青淘汰下来的旧苹果手机。
屏幕上有一道裂痕,但不影响使用。
她打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是“宝贝女儿”。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
那是陈旭发来的语音:“妈,票买好了吗?到了给我打电话。”
在那之后,她发了好几条信息,问要带什么,都没回。
林素芬并不在意。
年轻人工作忙,年底肯定更是脚不沾地。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养神。
脑海里开始勾勒女儿家的模样。
上次去还是两年前刚装修好的时候。
三室一厅,宽敞明亮,落地窗能看到江景。
那时候亲家母王翠花也在,虽然说话有些尖酸,但也算客气。
希望这次去,能和亲家母好好相处。
毕竟是为了孩子们的日子。
车身颠簸了一下,林素芬醒了过来。
天色已经擦黑。
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像一条红色的灯河,望不到头。
司机在前面喊了一嗓子:“堵车了啊,大家耐心点。”
车厢里响起一片叹气声。
林素芬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七点了。
原本四个小时的车程,现在走了快六个小时。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煮鸡蛋,在椅背上磕破。
剥开蛋壳,小口小口地吃着。
噎得慌,她又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
这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急忙拿起来看。
是陈旭发来的:“妈,还没到吗?”
林素芬赶紧回复:“堵在路上了,估计还得俩小时。”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却没消息了。
她有些失落,又发了一条:“青青呢?下班了吗?”
依然没有回复。
她安慰自己,或许是正在做饭没看见。
大巴车终于在晚上九点多晃晃悠悠进了西客站。
林素芬感觉双腿已经肿胀得发麻。
她艰难地挪下车,冷风瞬间灌进了裤管。
省城的风比老家更硬,像刀子一样刮脸。
她拖着行李走出出站口,站在路灯下。
给陈旭打电话,没人接。
给苏青打,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紧接着来了一条短信:“妈,在忙,你自己打车过来吧。”
林素芬愣了一下。
心里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但很快她就释然了,年三十前一天,家里肯定忙着张罗。
她不想给孩子们添麻烦。
走到出租车等候区,前面排了四五十人。
她在寒风中站了半个小时,手脚都冻僵了。
终于上了一辆出租车。
“去锦绣花园。”
司机是个光头大哥,看了一眼她的行李。
“大姐,带这么多好东西啊。”
“都是老家的土特产,给孩子带的。”
林素芬笑着回应,搓着冻红的手。
车子在城市的高架桥上飞驰。
两旁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充满了节日的喜庆。
林素芬看着窗外,心情重新雀跃起来。
马上就能见到青青了。
不知道她瘦了没有,有没有按时吃饭。
第二章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林素芬付了车费,拒绝了保安的帮忙。
她像个搬运工一样,把三个大包挂在身上。
这个小区很高档,门禁森严。
她跟保安报了门牌号,保安查了半天才放行。
进了电梯,她按下了16楼的按钮。
看着数字一个个往上跳,她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到了。
1602室。
门上贴着崭新的福字,透着喜气。
林素芬放下行李,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抬手想要按门铃。
里面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电视声。
这么热闹?
看来是有客人。
她想起包里有备用钥匙。
那是两年前苏青偷偷塞给她的,说怕万一哪天忘带钥匙进不去。
林素芬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钥匙。
既然在忙,就别让他们还要特意跑来开门了。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门锁发出清脆的弹开声。
她推开门,脸上堆满了笑容,正准备喊一声“青青”。
然而,那句到了嘴边的话,被眼前的景象硬生生堵了回去。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白酒的辛辣,像一堵墙一样撞了过来。
林素芬被呛得咳嗽了一声。
原本宽敞雅致的客厅,此刻完全变了样。
原本的米色布艺沙发被推到了墙角,上面堆满了杂乱的外套和围巾。
客厅中央,竟然摆了三张大圆桌。
是那种农村办酒席用的红色折叠桌。
每一张桌子周围都挤满了人。
男人们光着膀子,或者把毛衣卷到咯吱窝,手里夹着烟。
女人们嗑着瓜子,大声说笑,唾沫星子横飞。
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瓜子皮、烟头和用过的餐巾纸。
原本昂贵的实木地板,现在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电视里放着震耳欲聋的综艺节目,却没人看。
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个喧闹的菜市场。
林素芬站在玄关处,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显得格格不入。
她穿着暗红色的旧羽绒服,脚上是沾了泥土的棉鞋。
而屋里的人,大多穿着光鲜亮丽的新衣。
没有人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
或者说,有人看见了,却选择了无视。
靠近门口那桌的一个胖男人瞥了她一眼,转头继续划拳:“哥俩好啊,五魁首啊!”
林素芬的笑容僵在脸上,进退两难。
她在人群中寻找女儿的身影。
没有。
也没有看到女婿陈旭。
就在这时,坐在正中间主位上的一个老太太转过头来。
那是亲家母,王翠花。
王翠花穿着一件紫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珍珠项链。
那是林素芬去年过生日时,苏青花了大价钱买的。
王翠花手里抓着一只鸡腿,满嘴是油。
她看见林素芬,并没有起身。
甚至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哟,亲家母来了?”
这一嗓子,让周围稍微安静了一些。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那种眼神,有好奇,有打量,更多的是一种看戏的戏谑。
林素芬尴尬地挤出一个笑:“亲家母,过年好啊。”
她试图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却发现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玄关的鞋柜上堆满了各种礼品盒,显然不是给她的。
“怎么才到啊?”
王翠花把鸡骨头吐在桌子上,用纸巾擦了擦嘴。
“大家都吃一半了。”
语气里没有半点关切,反而带着一丝责怪。
“路上堵车,不好意思啊。”
林素芬本能地道歉,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行了,别杵在那儿了。”
王翠花挥了挥手,像是在指挥一个下人。
“鞋不用换了,反正地也脏。正好,厨房忙不过来。”
她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苏青一个人在里面弄最后几个菜,你去搭把手。”
林素芬愣住了。
她长途跋涉六个小时,一口水没喝,一口热饭没吃。
刚进门,连句问候都没有,就要进厨房干活?
但她是个老实人,一听女儿一个人在忙,心立马揪了起来。
“哎,好,我这就去。”
她把行李艰难地挪到门后的角落里。
顾不上脱掉厚重的羽绒服,快步走向厨房。
穿过客厅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的脚伸了出来。
林素芬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慢点啊老太太,别把地踩坏了,这地板贵着呢。”
一个尖细的女声说道。
林素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低着头,逃也似地冲进了厨房。
厨房的门是关着的,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林素芬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灶台上两个火眼都开着。
苏青背对着门,正在切菜。
她穿着一件泛黄的旧围裙,头发随手挽了个乱糟糟的髻。
那件围裙林素芬认得,是苏青结婚前在老家用的,早就该扔了。
女儿的背影看起来那么瘦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青青。”
林素芬轻声喊道。
苏青切菜的手猛地一顿。
她回过头来。
林素芬的心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那还是她那个水灵灵的女儿吗?
苏青的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嘴唇干裂起皮。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贴在脸上。
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惊恐和疲惫。
“妈?”
苏青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
“你怎么进来了?”
她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身体紧绷。
“我看外面全是人,你婆婆让我来帮你。”
林素芬走过去,心疼地想帮女儿擦汗。
苏青却像触电一样躲开了。
“妈,你不该来的。”
苏青低下头,继续切着手里的牛肉,刀剁得案板砰砰响。
“你这是怎么话说的?不是陈旭叫我来的吗?”
林素芬觉得气氛不对劲。
她挽起袖子,准备接过女儿手里的刀。
“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陈旭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干这么多活?”
苏青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就在这时,厨房门被猛地推开。
陈旭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套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满面红光,浑身酒气。
“老婆,红烧肉好了没?二舅等着吃呢!”
陈旭大着嗓门喊道,完全没看林素芬一眼。
直到林素芬喊了一声:“陈旭。”
陈旭这才转过头,眼神有些迷离。
“哟,妈来了啊。”
他敷衍地笑了笑,手却搭在苏青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
苏青疼得哆嗦了一下,却没敢出声。
“妈既然来了,那就别闲着。”
陈旭指着水槽里堆成山的脏盘子。
“把那些洗了吧,前两桌撤下来的,盘子不够用了。”
林素芬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婿。
这就是那个当初求亲时,跪在地上发誓要对苏青好一辈子的男人?
这就是电话里热情邀请她来过年的好女婿?
“陈旭,我是客人,刚下车……”
林素芬试图讲理。
“什么客不客人的,都是一家人。”
陈旭不耐烦地打断她。
“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好意思让她干活?”
“那你也不能让青青一个人……”
“行了!”
陈旭突然变了脸,声音冷了下来。
“妈,今天是我家亲戚聚会,你是长辈,别让我难做。”
说完,他端起刚切好的一盘凉菜,转身出去了。
厨房门再次关上。
林素芬气得浑身发抖。
她看向苏青,希望能从女儿那里得到一点安慰。
或者,女儿能站出来说句话。
可是苏青始终低着头,盯着锅里的菜,一言不发。
“青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素芬压低声音问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就是你过的日子?”
苏青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
“妈,去洗盘子吧。”
她说。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不然,他晚上会闹的。”
林素芬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女儿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那个曾经骄傲、独立、风风火火的苏青去哪了?
看着女儿颤抖的手,林素芬的心软了,也碎了。
她默默地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冲在手上,刺骨的凉。
她没有脱羽绒服,动作笨拙地开始刷洗那些油腻的盘子。
洗洁精的泡沫在指尖破裂。
每一次破裂,都像是在嘲笑她那个关于“团圆”的美梦。
厨房外,划拳声、大笑声此起彼伏。
王翠花的声音尤其尖锐:“哎呀,我这儿媳妇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听话,耐操磨!”
“哈哈哈哈……”
一阵哄堂大笑。
林素芬手里的盘子“咔嚓”一声,被她捏碎了一个角。
鲜血顺着指尖流了下来,滴在白色的泡沫里,触目惊心。
苏青听到声音,猛地冲过来。
看到血,她的瞳孔剧烈收缩。
“妈!”
她抓起林素芬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只掉了一滴,她就迅速擦干了。
“没事,没事。”
苏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手忙脚乱地给林素芬贴上。
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妈,你出去吧。”
苏青推了推林素芬。
“别在这儿待着了,去客厅找个角落坐着,别说话,千万别说话。”
“那你呢?”
“我习惯了。”
苏青转过身,把那一盆刚出锅的热汤端了起来。
“记住,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忍着。”
苏青盯着林素芬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
“算我求你了,妈。”
林素芬呆呆地点了点头。
她走出厨房,感觉脚下像踩着棉花。
客厅里的烟雾更浓了。
她那个角落里的行李,不知道被谁踢翻了。
蛇皮袋开了口,几根腊肠滚了出来,被人踩了一脚,印上了黑乎乎的鞋印。
那是她精挑细选的土猪肉啊。
林素芬走过去,弯下腰,想把腊肠捡起来。
“哎哟!”
一个端着酒杯的男人没看路,撞了她一下。
酒洒在了林素芬的羽绒服上。
“长没长眼啊!”
男人骂了一句。
林素芬还没来得及说话,王翠花就嚷嚷开了。
“亲家母,你也是的,怎么笨手笨脚的。”
王翠花坐在主位上,剔着牙。
“弄脏了客人的衣服,你赔得起吗?”
那个男人是陈旭的表哥,一身名牌。
他嫌弃地拍了拍衣袖:“算了算了,大过年的,不跟老太太计较。”
林素芬紧紧攥着手里那根沾灰的腊肠。
指甲掐进了肉里。
她想反驳,想大声质问。
但脑海里浮现出苏青那双惊恐的眼睛。
“忍着。”
那是女儿的请求。
林素芬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默默地把腊肠塞回袋子,把行李重新堆好。
然后在靠近阳台的一张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那里是全屋最冷的地方,也是离餐桌最远的地方。
没有人招呼她上桌吃饭。
甚至没人给她倒一杯水。
她就像个透明人,或者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一件摆设。
看着满屋子的陌生人,吃着她女儿做的菜,喝着她女婿买的酒。
而在那个封闭的厨房里,她的女儿正在像个佣人一样忙碌。
林素芬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装着五万块钱的信封。
原本滚烫的钱,现在却觉得冰凉。
她突然觉得,这钱,可能送不出去了。
或者说,送出去也没用。
这时候,门铃响了。
离门最近的一个小孩跑过去开了门。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妇女,手里提着几个礼盒。
“哎呀,大姐来了!”
王翠花立马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快坐快坐,给大姐加副碗筷!”
陈旭也赶紧凑过去:“大姑,您怎么才来,罚酒三杯啊!”
那个被称为大姑的女人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林素芬身上。
“这谁啊?怎么坐这儿?”
全场安静了一秒。
王翠花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说:
“哦,那就是苏青她妈,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怕生。”
陈旭笑着补充道:“对,我岳母,有点那个……”
他指了指脑子,做了一个“不太灵光”的手势。
“不太爱说话,随她去吧。”
林素芬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旭。
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在老家是优秀教师退休,教了一辈子书,怎么就成了“脑子不灵光”?
愤怒像火焰一样在胸腔里燃烧。
就在她快要控制不住站起来的时候,厨房门开了。
苏青端着最后一道菜走了出来。
是一盆水煮鱼。
滚烫的油泼在辣椒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苏青走得很慢,眼神却死死地盯着林素芬。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仿佛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林素芬看着女儿,突然感到一阵心慌。
她有一种预感,今天晚上的这顿饭,恐怕没那么容易吃完。
第三章
苏青把水煮鱼放在了正中间的桌子上。
热油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引得众人一阵叫好。
“这手艺不错啊,比饭店强。”大姑尝了一口,赞许地点点头。
陈旭得意洋洋:“那是,我调教出来的,能不强吗?”
苏青没有接话,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扫过那三桌吃得满嘴流油的亲戚。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的母亲身上。
林素芬缩在小板凳上,面前空空如也。
苏青走过去,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副碗筷,盛了一碗米饭,又夹了几筷子剩菜。
“妈,你吃点。”
苏青把碗递给林素芬,声音很低。
林素芬看着碗里的鸡头和鱼尾巴,眼泪终于没忍住。
这是把她当要饭的打发了?
“青青,妈不饿。”林素芬把碗推开。
“不饿也得吃。”苏青的声音突然变得生硬,“吃饱了才有力气。”
林素芬诧异地看着女儿,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王翠花敲了敲桌子。
“苏青啊,过来倒酒!”
王翠花举着空杯子,一脸颐指气使。
苏青身子僵了一下,没有动。
“聋了吗?喊你呢!”陈旭瞪起了眼睛,把酒瓶重重地往桌上一墩。
苏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过去。
她拿起酒瓶,给王翠花倒满。
又给大姑倒满。
给陈旭倒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几滴酒洒在了陈旭的西装裤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让喧闹的客厅瞬间死寂。
陈旭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了苏青的脸上。
“没用的东西!倒个酒都不会?”
苏青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林素芬“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椅子倒地发出巨响。
“陈旭!你干什么!”
林素芬冲过去,一把推开陈旭,把苏青护在身后。
“你怎么能打人呢?”
陈旭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唯唯诺诺的老太婆敢动手。
随即,他冷笑一声:“我教训我老婆,关你什么事?”
“她是我女儿!也是你老婆!你怎么下得去手?”林素芬气得浑身发抖。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进了我陈家的门,就是我陈家的人。”
王翠花慢悠悠地开口了,语气里满是轻蔑。
“亲家母,你也太没规矩了。男人教训女人,那是天经地义,你插什么手?”
“就是,苏青这孩子是得管管,越来越木讷了。”大姑也在一旁帮腔。
周围的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对着林素芬指指点点。
林素芬看着这一屋子冷漠的面孔,感觉像是掉进了狼窝。
她转头看向苏青,心疼地摸着她的脸:“青青,疼不疼?走,妈带你走,这年咱们不过了。”
她拉起苏青的手就要往外走。
“站住!”陈旭吼道。
他几步跨过来,挡在门口。
“今天谁也别想走!”
陈旭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像一条护食的狗。
“妈,你既然来了,正好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陈旭整理了一下衣领,换了一副嘴脸,虽然笑着,却比哭还难看。
“什么事?”林素芬警惕地看着他。
陈旭给王翠花使了个眼色。
王翠花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是这样,陈旭的大哥,也就是苏青的大伯哥,最近生意上有点周转不开。”
王翠花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林素芬的表情。
“差个三十万。我想着,亲家母你在老家那套房子也空着,不如卖了……”
林素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卖房子?给大伯哥还债?
“那是我养老的房子!”林素芬声音尖利起来。
“哎呀,你只有苏青这一个女儿,以后不还是得靠我们养老吗?”
王翠花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现在把房子卖了,帮了大哥,以后陈旭能不孝顺你吗?”
“就是啊妈,”陈旭皮笑肉不笑地逼近,“反正你以后也是要住过来的,那老房子留着干嘛?不如现在变现,还能帮家里解决困难。”
“再说了,”陈旭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威胁,“苏青能不能在这个家过好日子,可全看您的表现了。”
林素芬只觉得天旋地转。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陈旭突然热情邀请她来过年的原因。
不是为了团圆,是为了她的房子!
这哪里是亲家,分明是一群吸血鬼!
“我不同意!”林素芬斩钉截铁地说道,“那房子是我和老苏一砖一瓦挣下来的,死也不能卖!”
陈旭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老太婆,给你脸不要脸是吧?”
他不再伪装,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今天你要是不答应,就别想出这个门!”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抓林素芬的胳膊。
“够了!”
一声尖叫突然爆发。
是一直沉默的苏青。
她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陈旭,力气大得惊人。
苏青冲到玄关,一把抓起林素芬带来的行李袋。
她的脸色铁青,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凶狠。
她没有看向陈旭,也没有看向王翠花。
而是死死地盯着林素芬。
“谁让你来的?我让你来了吗?”苏青大声吼道。
林素芬被吼懵了:“青青,你说什么?”
“我说你多管闲事!”
苏青像个疯子一样,抓起林素芬的羽绒服塞进她怀里。
“你就是个累赘!来了只会给我添乱!你看看你穿的这一身穷酸样,让我在亲戚面前丢尽了脸!”
全场瞬间安静。
连陈旭都愣住了。
“青青……”林素芬的眼泪夺眶而出,心像被撕裂了一样疼。
女儿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别叫我!”
苏青歇斯底里地尖叫,手上动作极其粗暴。
她推搡着林素芬,直接把她往门外推。
林素芬踉跄着后退,撞在了门框上。
“青青,是陈旭叫我……”
“这里是我家!我不欢迎你!”
苏青红着眼,指着林素芬的鼻子骂道。
“妈,滚!现在就滚回你自己家去!以后少来烦我!”
她抓起地上的蛇皮袋,用力扔了出去。
腊肠散了一地,滚到了楼梯口。
紧接着,那个装着衣物的拉杆箱也被扔了出来。
“砰”的一声,砸在墙上。
陈旭反应过来,想要上前:“青青你干嘛,这事还没谈完……”
“谈个屁!”苏青转身瞪着陈旭,手里不知何时抓起了一个花瓶,“今天谁也别想痛快!”
陈旭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
趁着这个空档,苏青猛地把林素芬推到了门外的走廊上。
她的手在林素芬的胳膊上用力捏了一下。
那一下很疼,也很刻意。
林素芬震惊地看着女儿。
那一瞬间,她在苏青疯狂的眼神深处,似乎看到了一丝……绝望的恳求?
还没等她看清,防盗门就在她面前重重关上。
“砰!”
世界被隔绝成了两半。
门内传来王翠花的嘲笑声:“哎哟,这脾气,连亲妈都赶,真是长本事了。不过也好,省得看着碍眼。”
门外,林素芬孤零零地站在感应灯忽明忽暗的楼道里。
寒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吹透了她单薄的毛衣。
她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团圆吗?
这就是她倾尽所有想要守护的女儿吗?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她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捡地上的腊肠。
一根,两根……
每一根都沾满了灰尘,就像她此刻的心。
她拿起那个随身背的旧帆布包。
这是刚才被苏青最后一个扔出来的。
她想拉开拉链,把腊肠塞进去。
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帆布包的重量不对。
刚才在车上吃完鸡蛋,包里应该是空的。
可现在,里面沉甸甸的,还有一个硬邦邦的长方形物体。
林素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慌乱地拉开拉链,借着昏黄的灯光往里看。
里面塞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她从没见过这个袋子。
这是苏青刚才扔包的时候塞进去的?
林素芬颤抖着手拿出档案袋。
绕在封口的白线被她扯断。
她抽出里面的东西。
“嗡”的一声。
林素芬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