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洛杉矶唐人街。

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里,出了桩新鲜事。

有个穿旧衬衫的中年男人,手指在收银机上飞快地跳动。

到了社区搞义卖的时候,这事儿就更绝了。

这个看起来穷困潦倒的收银员,竟然操着地道的英语,给美国佬讲起了孙中山的建国理论。

直到有一天,台湾《中央日报》的记者摸上门来,这层窗户纸才算是捅破了。

那位邻居史密斯太太嘴里“种菜手艺一绝”、连上海青都比别人长得高的老园丁,竟然是孙科。

他是谁?

“国父”唯一的儿子,当过民国的行政院长、立法院长,大家伙儿私下里叫他“民国太子”。

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沦落到在唐人街端盘子收银,这落差,简直像是坐过山车。

旁人看他,觉得是落魄,是悲剧。

可要是把日历往回翻十三年,你会明白,这其实是一笔算得清清楚楚的账。

这笔账的结账日,在1949年深秋的香港。

那天,维多利亚港的大雾浓得化不开。

汽笛声呜呜作响,国民党的大员们一个个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拼命往船上挤。

孙科手里捏着一张去台湾的船票,纸都被汗水浸皱了。

走,还是留?

按道理讲,他是孙中山的儿子,是这块招牌的继承人,去台湾那是天经地义。

早在四月份南京快守不住的时候,侍卫长就特意送来两张机票。

那会儿,孙科对着墙上父亲写的“天下为公”四个大字,愣了整整一刻钟。

此刻站在香港码头,他拿定了主意。

手一扬,船票变成了碎片,撒进了海里。

他对身边的老部下撂下一句心里话:“父亲常挂在嘴边的‘天下为公’,这二十多年,压得我喘不过气。”

这话听着像发牢骚,其实是他在给自己的后半生选路。

为什么死活不去台湾?

因为那边有个他在熟悉不过的人等着——蒋介石。

把镜头拉回到一年前,1948年选副总统。

孙科披挂上阵,对手是李宗仁。

票数一出来,李宗仁赢了。

就在孙科落选的那一刹那,会场角落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在那乱糟糟的掌声里,孙科分明听到了蒋介石的心腹俞济时发出的冷笑声。

这一声冷笑,把孙科彻底浇醒了。

别看他三十岁就当了广州市长,抓贪官、搞建设,那是把好手,口袋里随时装着父亲的教诲。

可在这个政治牌桌上,他手里的牌只有父亲的名望,而蒋介石手里攥着的,是实打实的枪杆子。

早在1926年,孙科就看出来了,那位“蒋校长”已经织好了一张大网。

到了1931年宁粤闹分裂那会儿,威胁就不再是暗斗了,直接变成了明刀明枪——孙科甚至收到过画着滴血匕首的恐吓信。

给孙科开车的老陈印象特别深,那阵子,公馆后门的汽车从来不熄火,孙科只要一出门,手就下意识地捂着西装内兜。

那里面,硬邦邦地揣着一把勃朗宁。

一个堂堂的国家大员,在自己的地盘上,得靠揣着家伙什儿才能觉得安全。

这就把他和蒋介石的关系,扒得干干净净。

所以说,1949年在香港码头撕票,看似是耍脾气,其实是孙科在给自己留最后一点脸面。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去了台湾,那就是被供在神龛里的泥菩萨,是蒋介石拿来装点门面的摆设。

不去,虽说得流亡海外,日子过得紧巴,但起码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活在匕首的阴影里。

他在九龙塘租了个连澡堂子都没有的破楼,后来又漂到了美国。

日子苦吗?

那是真苦。

从当年在檀香山起早贪黑扛大包的少年,到后来位极人臣,再到洛杉矶的小收银员。

孙科的人生好像画了个圈,又回到了起点。

但这苦日子,反倒让他活明白了。

他不想再当那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太子”,他宁愿安安稳稳地种他的上海青。

可历史这玩意儿,总是爱开玩笑。

1965年的双十节,台北中山堂前铺上了红地毯。

七十四岁的孙科,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

下飞机的时候,他特意把父亲留下的那块金怀表别在了胸口。

怎么又回来了?

当初那笔账算岔了?

不是算错了,是盘口变了。

那年头的蒋介石,也成了老头子。

反攻大陆成了泡影,只能守着个小岛,这时候的蒋介石,急需孙中山这块金字招牌来稳住他在岛上的地位。

于是,蒋介石抛出了一个听着好听的头衔——考试院院长。

明白人都看得出,这就是个量身定做的闲差。

要兵没兵,要钱没钱,就剩个名头。

孙科接了吗?

接了。

这又是图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都七十四了,落叶归根的念头,盖过了当年的意气用事。

但孙科毕竟还是那个孙科。

哪怕是演戏,他也要演己的棱角。

有回视察考场,他瞅见试卷印得模模糊糊。

这要是换了旁人,睁只眼闭只眼也就混过去了。

可孙科当场就炸了毛,勒令重印。

手下人两手一摊:没钱啊。

按官场那套路,这会儿就该打报告、等批条,或者干脆拉倒。

孙科没废话,直接掏出私章往桌上一砸:“钱不够,从我工资里扣!”

那一刻,当年在广州码头意气风发的年轻市长,那个在美国卖力宣讲的老头,和眼前这个为了几张卷子自掏腰包的老官僚,影子合在了一起。

他接受了蒋介石的安排,但他没把自己搞丢了。

1973年9月,闷热的午后。

八十二岁的孙科躺在病床上,眼看就要走到头了。

他突然坐直了身子,颤巍巍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

护士赶紧递上纸笔,可他只划拉了几道歪歪扭扭的墨迹,谁也没看明白。

有人猜那是“翠亨村”,那是他老家;有人猜是“香港”,那是他当年做出生死抉择的地方。

但他最后落下的,是台北殡仪馆里堆得像山一样的花圈。

最扎眼的一副挽联挂在正当间,八个烫金大字在秋天的太阳底下泛着寒光:“哲人其萎,典型犹在”。

送这挽联的,正是蒋介石。

这八个字,算是给孙科这一辈子盖了棺,定了个调,也像是蒋介石对自己这位老对手、老搭档做的最后一次“消费”。

在孙公馆的书房里,那幅孙中山亲笔写的“天下为公”还在墙上挂着。

玻璃框的右下角,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纹。

那是1949年收拾细软、准备逃难时磕出来的伤疤。

透过这道细纹看进去,“公”字的最后一捺,墨色显得格外重。

孙科这一辈子,都在这四个字的阴影和光环里打转。

他想扛起来,结果被压弯了腰;他想逃开,最后又不得不乖乖回来。

那张在香港码头被撕碎的船票,早就顺着海风飘没了。

但海浪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把他推回了这座孤岛。

这大概就是“民国太子”逃不掉的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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