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开春,日本陆军后勤部门收到了一份不起眼的兵员补充申请。
纸面上列着一串干巴巴的数字:刚熬过冬天的第20师团和第109师团,急需补充的新兵超过了2300人。
这笔账,明眼人怎么算怎么不对劲。
翻开日军对内宣传的“大捷战报”,他们在之前的娘子关一役中,拍着胸脯说只损失了1850人,阵亡的更是只有区区560人。
一边是给老百姓看的“光辉战绩”,一边是给后勤伸手要人的“实底儿”。
两相对照,这里头的猫腻大概有一个加强团那么多。
这就叫“注水战报”。
能逼得心高气傲的日军在阵亡名册上动手脚,那场仗,咱们的先辈到底是怎么打的?
把日历翻回1937年10月,坐标锁定山西,娘子关。
这地方堪称华北的命门。
日本人要是撬不开这把锁,太原就是痴人说梦;咱们要是守不住这扇门,整个山西的防线就得像推倒的积木一样,稀里哗啦全塌。
当时坐镇指挥的,是第17师的当家人,赵寿山。
摊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没法解的死局。
论家伙事儿,这就是一场叫花子跟龙王的较量。
为了伺候这两个师团,日军把压箱底的飞机、重炮、铁甲车全拉来了。
赵寿山手里有啥?
除了一帮番号五花八门的“客军”,最硬的底牌也就是太行山那几块硬石头。
大仗开打前,赵寿山把心一横,拍了板。
10月5号晚上,侦察兵来报,鬼子的炮兵正在那儿测距归零。
照理说,这时候为了避开锋芒,部队得散开隐蔽,留得青山在。
可赵寿山没挪窝。
他的手指头在地图上重重一戳,撂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守不住,就别想下山,直接埋这儿。”
这话听着绝,其实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明白。
娘子关这种悬崖峭壁,只要后脚跟一松,身后就是万劫不复。
没地儿退,没地儿躲。
唯一的活路,就是全师上下把自己变成一根钉子,死死铆在石头缝里。
这根钉子,是血肉铸的。
转过天来凌晨,鬼子的炮弹像下雹子一样砸了下来。
这哪是打仗,分明是拆山。
炸点根本不分前沿后方,连藏在树林深处的辎重车都被气浪掀了个底朝天。
赵寿山的17师硬是顶着这股要把人震碎的火力,在雪花山阵地跟鬼子玩起了拉锯战。
这一铆,就是整整五天五夜。
这五天里,雪花山阵地的主人换了七回。
每次要把阵地夺回来,赵寿山就得往里填几百条鲜活的汉子。
打到后半截,前线的伤员根本送不下来。
为啥?
路断了,运力废了。
担架队抬下来的人,军装全是灰土色,脸都被硝烟熏黑了,再糊上一层血泥,亲妈来了都认不出谁是谁。
更要命的是,牺牲的兄弟太多,根本没功夫挖坑掩埋。
活着的战士没法子,只能把战友的遗体垒在战壕边上,当成沙袋挡子弹。
这时候,你要问战壕里的兵怕不怕?
估计连琢磨“怕”字的功夫都没有。
有个幸存的老兵后来回忆,那会儿战壕里哪还有土啊,全是碎布条拌着血浆,脚踩上去,软绵绵、黏糊糊的,像踩在沼泽地里。
日历翻到10月11号,战局眼瞅着要崩。
这会儿,赵寿山遇到了第二个要命的难题:手里的牌打光了,拿什么去堵窟窿?
雪花山还没喘口气,日军又是一通两小时的狂轰滥炸。
战壕塌了三回,赵寿山刚喊完一句“给老子扶起来”,炮弹跟着就到了。
正面防线上,防御工事早就没了,全靠人墙。
前排的倒下,后排的顶上。
有的战士腿没了,就趴在土堆上扣扳机;子弹打空了,就拉了弦滚下山坡同归于尽。
赵寿山下了死命令:“谁敢退一步,谁就是千古罪人。”
可死命令挡不住从两翼包抄的鬼子。
为了把防线上的口子补上,赵寿山把压箱底的宝贝疙瘩都掏出来了——38军教导团。
这是一个让人心都在滴血的决定。
教导团里大半是还在读书的学生娃。
这些人是读书种子,是国家日后复兴的本钱,好多人连枪栓都拉不利索。
但在那个节骨眼上,哪还有什么未来,只剩下你死我活的现在。
这帮学生兵刚爬上旧关阵地,就被地上的血水滑了个跟头。
他们哪见过这种人间炼狱,可愣是没一个人往后缩。
没子弹了上刺刀,刺刀卷刃了搬石头,石头没了上牙咬。
这种打法,兵书上没有,纯粹是用命换时间。
这帮书生硬是扛了三天。
最后被逼到绝境,日军大部队压上来,退路彻底断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退也是死,跳!”
旧关失守那天夜里,教导团一千多号人,只有七十几个从死人堆里爬回来。
赵寿山亲自去接,看着这些浑身血葫芦一样的学生,这个关中硬汉杵在那儿,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一转身,他只能咬碎了牙下令:“再给我补两百人上去。”
这种“添油战术”,一直死磕到10月21号。
日军也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整怕了,他们换了招数,不再正面硬钢,而是玩起了阴的——夜袭。
鬼子翻过娘子关北岭,直接摸到了国军指挥部的后脑勺。
那天半夜,赵寿山在石头屋里和衣而卧,连枪都来不及摸,外头已经是杀声震天。
这时候,摆在他面前的是第三道坎:是当个烈士死在这儿成全名节,还是带着人杀出重围?
死在这儿容易,名声好听,可娘子关的一线部队立马就会变成没头的苍蝇。
赵寿山没那个闲工夫纠结,一脚踹开门,带着八个警卫员,硬是从山洞里杀出一条血路。
等回到主阵地一看,天都要塌了。
前线防区被撕开一道口子,敌人像水银泻地一样涌了进来。
接下来的日子,完全是在拼意志力。
电台哑巴了,粮食断顿了,子弹得按小时算计着打。
赵寿山就把指挥所设在最前沿的土坑里,饿了抓把炒面,渴了喝口冷水。
有人劝他往后撤一撤,他瞪了对方一眼:“老子一走,这关口就算彻底交待了。”
10月26日,最后的时刻到了。
日军发了疯似的总攻,飞机、重炮、毒气弹轮番招呼。
打了五个钟头,主阵地硬是被削平了两个山头。
这当口,赵寿山做了最后一个决定。
他让机要员把密码本一把火烧了,甚至让人提前把电台给埋进了土里。
他对身边剩下的人说:“咱们这回,怕是出不去了。”
埋电台,就是断了跟上级的线,也断了等待援兵的念想。
这会儿的娘子关,已经被日军像铁桶一样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寿山带着剩下的两百多号残兵,往关外硬冲。
枪炮声盖过了一切,谁也听不清谁在吼什么。
冲出来的人,脸上全是黑灰和血痂,谁也认不出谁。
这一仗打完,娘子关终究还是丢了。
可这真的是一场败仗吗?
战后的清点让人不忍直视。
赵寿山的第17师伤亡过万,那个学生组成的教导团几乎全员殉国,27路军赔进去两个主力团。
整个娘子关战役,国军参战部队折损了将近三万人。
直到11月份,前线沟里的尸体还堆着,下山的老乡回忆说,那年冬天的风从山口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散不掉的腥味。
山下的野战医院连绵十里地,伤员撤退全靠老百姓抬。
那条山路上,鲜血顺着担架往下滴,在雪地上画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
三万条命,换了二十天。
有人可能会问:这买卖值吗?
要是不争这二十天,日军的长驱直入会像洪水一样快,太原丢得更早,整个华北的局势更没法收拾。
赵寿山和他的弟兄们,用最落后的家伙和最决绝的骨头,给发足狂奔的日军战车狠狠踩了一脚刹车。
日军那份不得不“注水”的兵员补充报告,就是对这支中国军队最大的敬畏。
哪怕武器差了一个时代,中国人依然能用血肉之躯告诉侵略者:想往前挪一步,就得拿命来换。
这就是娘子关战役留给后人的全部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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