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很长的一个时期,我都不吃花生,特别是炒花生米。那种油润的香气一旦飘进鼻腔,胃里就会泛起一阵熟悉的滞涩感,连带着脑海里都会浮现出那个被花生米填满的夜晚,那种贪嘴后的懊悔与不适,像一层薄霜,裹住了花生本该有的香甜,一裹就是好多年。
其实小时候,我还是很喜欢吃花生的,那时候花生在愉群翁还是稀罕物,稀罕到每一粒都要被我们捧在手心,反复摩挲,舍不得轻易入口。那时候的愉群翁,地处北疆腹地,风沙多,土地大多用来种麦子、玉米和甜菜,能见到的坚果寥寥无几,花生更是属于“远方来的礼物”。
舅舅干部,偶尔会被派去内地开会,回来的时候会带些落花生,到我们手里每人几粒的花生,还没品尝出味儿,就被我们吞下肚里了。再回味那喷香的滋味儿,当时叫做落花生的东西,真是太美妙了。
母亲还给我们猜一个关于落花生的谜语: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着白胖子。低头看看手里剩下的花生壳,越看越觉得贴切——那粗糙的外壳,不就是“麻屋子”吗?那层薄薄的红皮,不就是“红帐子”吗?里面白白胖胖的花生仁,可不就是“白胖子”嘛。
搓去红皮儿后,那白白胖胖的果实真是好吃,油津津、脆生生、香喷喷,牙齿轻轻一咬,就会发出“咔嚓”的轻响,花生的油脂在嘴里瞬间迸发开来,不腻人,却足够醇厚,清甜的滋味儿顺着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连呼吸都变得香甜起来。
吃过那落花生之后的几天里,我常常想念、回味那落花生入口即化的美感,有时候夜里躺在床上,还会忍不住舔舔嘴唇,仿佛嘴里还残留着花生的香气,连做梦都在剥花生、吃花生,盼望着什么时候再能吃上这美味的落花生呢。
当听说花生也是在土地里种出来的,而且像我们天天吃的土豆一样,花生结在根部埋在土里时,我心里充满了好奇:土豆是圆滚滚的,埋在土里一眼就能挖出来,花生那么小,结在根部,怎么才能找到呢?它的藤蔓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像土豆藤一样,爬在地上?
就问母亲,我们愉群翁怎么不种花生?母亲的回答是愉群翁的土质不宜种植花生,只有口里的土质才能种出花生。还说不只愉群翁种不出那落花生,整个新疆的土质都种不出落花生。我听了之后,心里满是失落,原来我们喜欢的落花生,只能从远方运来,只能偶尔品尝一次,不能像吃土豆、吃麦子一样,随时都能吃到。
那时候的我,对“口里”充满了向往,总觉得那是一个充满魔力的地方,能种出我们这里种不出的美味,能长出满田的落花生。
让我对花生望而生畏的是八十年代初期,不是八零年,就是八一年或者八二年,那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愉群翁,个体经济蓬勃发展,街道两边商铺林立,一家挨着一家,热闹非凡。
我和表妹每天放学路过,都会被商铺里飘出来的花生香吸引,会买些花生,可能就是二百克或一百克吧,记得我们用纸包好放进买电池的硬纸盒里,回家一边聊天,一边往嘴里填花生。那一阵子,才尽兴地吃了花生,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实现了花生自由。
我刚参加工作那一年,爷爷在愉群翁十字路口开了一家商店,那是一个不大的店面,经营着食品、土产日杂等商品。商店里还卖爷爷酿制的醋,所以,爷爷的商店里充斥着糖果、饼干、瓜子的香气,和酸酸的醋味儿。
当然,爷爷的商店里也有花生,还有花生米。有一天小叔叔外出办事不在家,婶婶一个人夜里害怕,同住在一个院里的奶奶,就叫我和表妹去给婶婶作伴。晚上睡觉前,奶奶也过来聊天,看我和表妹无聊的很,就让我们炒花生米吃。
婶婶带我俩到库房去拿花生米,婶婶打开整整一麻袋花生米,麻袋的口子一拉开,一股浓郁的花生香就扑面而来,比平时吃的花生香更醇厚、更诱人。花生米颗粒饱满,颜色是淡淡的米黄色,没有一点杂质。
我们装了满满一小盆儿花生米,在婶婶屋里的铁皮炉子上边炒边吃。花生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连墙壁上、家具上,都仿佛沾染上了这种香甜的气息,久久不散。奶奶看我们吃的太多,反复提醒我们,少吃点,不好消化。留一点明天再吃。
我们嘴里说好好,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边聊天边还是往嘴里填着花生米,你抓一把,我抓一把,花生米的红皮儿扬了一地。那天,婶婶还特意跟我们说,准备早上给我们包卡瓦包子吃。我和表妹听了,更是高兴,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盼着明天早上的卡瓦包子,心里满是期待。
可是,天亮以后的我和表妹,一口卡瓦包子都没吃成,夜里可能受凉了,更重要的是,吃进胃里太多的花生米没有消化。那天夜里,我和表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胃里胀得鼓鼓的,像装了一块大石头,又胀又疼,还伴随着一阵阵的恶心,连呼吸都觉得不舒服。
天快亮的时候,我和表妹都吐了,吐出来的都是没消化的花生米,吐完之后,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却还是浑身无力,头晕眼花。婶婶做好了香喷喷的卡瓦包子,端到我们面前,可我们看着包子,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哪怕是平时最爱的卡瓦包子,也无法勾起我们的食欲,一闻到食物的香气,胃里就会泛起恶心。
从此以后,很多年我都不吃花生,更别说花生米了,看到就恶心。哪怕是别人在我面前吃花生,那种熟悉的香气飘进鼻腔,我都会忍不住皱起眉头,胃里泛起一阵滞涩感,连带着小时候对花生的喜爱,也被这股不适感掩盖了。那种贪嘴后的懊悔,像一道阴影,刻在我的心里,让我对花生彻底望而却步。
当然,后来落花生、花生米在愉群翁也不再是什么稀罕物了,且品种也太多了,除了炒花生,什么水煮花生、五香花生、鱼皮花生、麻辣花生的,还有油炸花生米……超市里、商铺里,到处都能见到花生的身影,各种各样的口味,满足着不同人的喜好。
更让我意外的是,愉群翁好多人家也开始种植落花生了,愉群翁的土质也适宜种植花生。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我们这里的土质不适宜种花生,而是那时候的我们,没有掌握种植花生的技术,也没有合适的种子。
如今,我偶尔也会尝试着吃一粒花生,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看到就恶心,却也再也找不回小时候的那种香甜滋味了。或许,不是花生的味道变了,而是我们长大了,经历的多了,心境也变了。小时候,一粒花生就能带来满满的快乐和满足,那种简单的幸福,是长大后再也找不回来的。
那缕花生香,藏着我童年的期盼与欢喜,也藏着一段贪嘴后的懊悔与难忘。它见证了愉群翁的变化,见证了时代的发展,也见证了我的成长。那些关于花生的记忆,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串联起我难忘的童年时光,无论岁月如何变迁,那缕花生香里,藏着岁月的甜与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