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铁佛寺晚钟
万历七年秋,泉州清源山的风,依旧刺骨,枫树叶依旧红得似火,落得如殇。俞大猷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年的病痛,让他日渐消瘦,精神也越来越萎靡,可他依旧强撑着身体,整理自己的手稿,叮嘱弟子们,要传承自己的武学和兵法,要忠心报国,守护百姓。
这一年深秋,俞大猷病重回乡,卧床不起,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他派人,将自己的子孙、老部将和练武堂的弟子们,叫到自己的床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中满是不舍和嘱托。
他手指着书房的方向,声音微弱,却依旧坚定:“我一生心血,都在那些书稿之中。武艺,我传给了尔等;兵法,我传给了天下将士;治国之道,我无法亲自践行,只能留给后人评说。尔等要记住,习武之人,不在于杀人,在于止杀;为将之人,不在于立功,在于忠君爱国、爱民如子;为人之人,不在于富贵,在于问心无愧。”
他又看向自己的老部将们,眼中满是愧疚和欣慰:“我一生,八起八落,得失荣辱,皆如浮云。承蒙各位将士,多年追随,不离不弃,陪我驰骋沙场,平定叛乱,肃清倭患,老夫心中,感激不尽。老夫一生,有两事无愧于心:一未滥杀无辜,二未贪军饷一分。往后,你们要好好守护这大好河山,守护这亿万百姓,不可辜负老夫的期望,不可辜负朝廷的重托。”
老部将们闻言,纷纷泪流满面,跪倒在地,齐声说道:“请将军放心,我等定当铭记将军教诲,忠心报国,守护百姓,绝不辜负将军的期望!”
俞大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又看向自己的子孙们,语气温和:“尔等要记住,做人要正直、善良、谦逊,不可贪慕虚荣,不可欺压百姓,要努力读书、习武,将来,为国家、为百姓,尽自己的一份力,做一个有用之人。”
子孙们纷纷点头,泪水潸然而下,齐声应道:“孙儿(孩儿)定当铭记祖父(父亲)教诲,不负祖父(父亲)期望!”
叮嘱完众人,俞大猷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没有丝毫的遗憾。
万历七年八月二十六日,泉州清源山铁佛寺的钟声,缓缓响起,低沉而悠远,传遍了整个泉州城。七十六岁的俞大猷,在自己的家中,安然离世,结束了他坎坷而传奇的一生。
俞大猷离世后,遗物寥寥无几,唯有:剑一柄(伴随他一生,斩过无数倭寇)、甲一副(历经沙场征战,早已破旧不堪)、书稿若干(凝聚他毕生心血和智慧)、俸银十三两——这,便是他一生的全部积蓄。他一生为官清廉,忠心报国,爱民如子,从未贪过一分军饷,从未收过一分贿赂,始终过着清贫的生活。
消息传出,泉州百姓自发罢市,纷纷来到俞大猷的家中,为他祭奠,哭声震天。百姓们手中,捧着鲜花、祭品,缅怀这位一生忠心报国、守护百姓的名将,缅怀这位为平定倭患、守护东南沿海安宁,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他们纷纷说道:“俞将军一生清廉,忠心报国,爱民如子,是我们泉州百姓的守护神,是我们大明的英雄!”
远在蓟镇的戚继光,得知俞大猷离世的消息后,悲痛欲绝,他当即放下手中的军务,面南长揖,泪如雨下,痛哭失声:“俞公,您怎么走得这么早啊!您一生忠心报国,屡立奇功,却屡遭诬陷,晚年才得以安享天伦,您不公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与我彻夜长谈,再也没有人,能倾囊相授,再也没有人,能做我的知己了!”
戚继光为了缅怀俞大猷,亲自撰写了祭文,派人送往泉州,祭奠俞大猷,同时,他将俞大猷的《剑经》,再次整理,重新收录于《纪效新书》中,让俞大猷的武学心得和军事思想,得以更好地传承下去。
而在朝廷,因俞大猷生前,得罪了太多的权贵,竟无人提议,为他厚葬,无人提议,为他追封谥号。消息传到福建,福建巡抚庞尚鹏,心中十分不平,他深知俞大猷一生的功绩,深知俞大猷的忠心,当即向朝廷上书,慷慨激昂地说道:“俞大猷忠勇过人,一生驰骋沙场,平定黎患,肃清倭患,守护边境安宁,守护亿万百姓,功在东南,功在大明,宜有恤典,宜追封谥号,宜厚葬,以慰将军在天之灵,以励后世将士!”
朝廷见状,感念俞大猷一生的功绩,终于应允了庞尚鹏的请求,追赠俞大猷为左都督,谥“武襄”,赏赐重金,为他厚葬,将他安葬在泉州清源山脚下,与铁佛寺遥遥相对,让他能够,永远守护着自己的家乡,永远守护着泉州百姓。
尾声:剑气长存
清乾隆年间,朝廷修撰《明史》,史官们感念俞大猷一生的功绩,将俞大猷与戚继光合传,在《明史·俞大猷传》中,史官们写下了这样的评价:“大猷为将,廉而驭下有恩。屡建大功,威名震南服。而污蔑之徒得以蜚语中伤,至屡起屡蹶,讫不得尽其用。然其忠诚许国,老而弥笃,亦无愧古名将风。”
这评价,中肯而客观,却未尽其全貌。俞大猷的一生,不仅仅是战功赫赫的一生,更是坚守初心、忠心报国的一生,更是创新进取、无私奉献的一生。他的遗产,从来都不在于官爵的高低,不在于财富的多少,而在于他的军事创新,在于他的武学思想,在于他的忠君爱国之情,在于他与戚继光的深厚友谊,在于他留给后世的,那份“以战止战、止戈息武”的永恒追求。
他首创的兵车营,改变了明朝北疆的防御格局,影响了明代边防的发展,后来的戚继光、李如松等名将,都曾借鉴兵车营的战术,抵御蒙古铁骑和日本侵略;他的海战理论,他设计的大福船,他总结的海战技巧,启发了后来的郑成功,郑成功收复台湾时,所采用的海战战术,许多都借鉴了俞大猷的海战经验;他独创的《剑经》,融剑法于棍术,成为中国武术史上的经典之作,流传至今,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习武之人。
而最动人的,莫过于他与戚继光的深厚友谊。一老一少,一稳健一锐进,一个擅长海战,一个擅长陆战,一个谦逊宽厚,一个才华横溢,他们没有嫉妒,没有猜忌,只有相互钦佩、相互扶持、毫无保留的交流与合作。他们并肩作战,肃清东南倭患,守护百姓安宁,共谱了一段抗倭传奇,成为了千古佳话。后世有诗赞曰:“戚家刀,俞家棍,扫尽倭氛定海疆。若问英雄谁第一,江河并流万古长。”
今天,当人们站在泉州清源山俞大猷墓前,望着那座高大的墓碑,望着远处的铁佛寺,或许,能听见穿越时空的剑鸣——那不是杀戮之声,不是征战之声,而是一个武者对和平的渴望,一个将军对家国的忠诚,一个智者对战争与和平的永恒思考,一个英雄对百姓的无限眷恋。
他以剑为笔,以海为纸,以血为墨,写下了一个武人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武,止戈也。他的一生,坎坷而传奇,清贫而高尚,忠诚而坚定。他的名字,俞大猷,就像他独创的剑法,刚劲中含柔韧,肃杀中藏慈悲,在历史的长卷上,刻下了永不磨灭的“俞”字,永远被后人铭记,永远被后人敬仰。
剑气长存,忠魂不灭。俞大猷的精神,就像泉州清源山的青松,历经风雨,始终挺拔;就像铁佛寺的钟声,穿越时空,久久回荡;就像东南沿海的海浪,生生不息,永远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