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辈子的命运的跌宕起伏,其实都沦丧在那一张嘴上。
前134年的陇西成纪,一个婴儿出生。他的父亲李当户早亡,他是遗腹子,从小在族人口中拼凑父亲的模样——那个为护卫文帝直面熊罴的郎中令。他十几岁入建章宫当羽林郎,武帝见他挽弓的架势,脱口道:“活脱脱一个小李广!”少年从小继承家风,好武有勇力,能挽三石强弓。
对,他就是李广的亲孙子,李陵。
他的先祖,陇西李信,秦始皇嬴政驾前大将,嬴政要去灭楚,他吹牛自己带20万人就可以打垮楚人,秦国老将王翦则说要60万人,嬴政一思忖老将军怕是有点胆小,就批准了李信的计划。结果李信征楚,先胜后败,被楚国名将项燕全歼,一人狼狈逃回国。
他的祖父李广,号称飞将军,但是一辈子难封侯,也不是没原因。跟着卫青、霍去病出征数次,不是迷路,就是失了战机,要不跑错方向。总之在战友们大杀特杀收割匈奴首级时,李广却寸功未立,甚至有时还帮倒忙。甚至还斤斤计较,就因为霸陵尉没给打猎晚归的他开门,他居然找个出征的机会把人砍了,公报私仇。最后一次跟着卫青出征,又迷路了,最后老将军自己羞愧自尽。
他的叔父李敢,听说老将军自尽,也不管事实如何,非赖上卫青说是他害了父亲。跑到卫青府上搞刺杀,要跟大汉朝武装力量一把手玩命,也不知道谁给他的胆子。要不是卫青大度,隐瞒此事不予追究,李陵没出生全家就族灭了。
所以说,李陵一家子都属于一种好吹牛,不计后果,冲动易惹事,莽撞,斤斤计较,报复心强,受到挫折和打击后就自我毁灭的性格。这种性格干别的不行,当兵打仗是一条出路,但是,也是一条极其容易自我毁灭的道路。
李陵早年因擅长骑射、礼贤下士,被选为侍中建章监(羽林军统领之一),掌管宫廷禁卫。后因率800骑深入匈奴境内两千里侦察地形(居延海一带)未遇敌而还,展现军事才能,被汉武帝提拔。
天汉二年(前99年),汉武帝筹划发动对匈奴的大规模反击。主将李广利(武帝宠妃李夫人之兄)率3万骑兵出酒泉,进攻匈奴右贤王。李广利本是个庸才,依靠裙带关系上位。武帝要刻意封他为侯,为了给他立威才任命他为主将攻击匈奴。
战争发动前,李陵只是一个骑都尉,为西汉中级武职,秩比二千石,主要负责统领骑兵、训练边军。李陵此职始任于元鼎六年(前111年)后,其核心任务是驻守河西走廊。在酒泉、张掖一带训练五千荆楚勇士(多为丹阳郡精兵),教习骑射并防备匈奴入侵。可以说,他只是一个偏将,不负担主要作战任务。
汉武帝也并没打算让一个偏将去承担主要的攻击任务。武台殿的地图前,武帝指尖划过天山:“你去押辎重。”李陵铠甲撞地咚的一声,主动请战,在武台殿向武帝叩请:“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奇材剑客也,力扼虎,射命中!愿得自当一队,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武帝起初以无骑兵可拨为由拒绝,李陵却称:“无所事骑,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武帝感其壮勇,最终同意。
老板不让你干,你自己主动要干,这是吹出第一重大牛;老板认为没有匹配你的资源调拨给你(骑兵军官无骑兵),又不批,但你居然说我不要这些资源也能赢,这是吹出的第二重大牛。一口气吹出两通牛后,汉武帝终于犹犹豫豫同意了。汉武帝毕竟经营汉匈战争数十年,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领导了,他害怕李陵不稳当,丢失了汉军的精锐。于是武帝命老将路博德(伏波将军)率军接应李陵。路博德是平定南越的名将,曾受封侯爵,资历深厚。他耻于为年轻将领李陵担任后备,认为“李陵黄口竖子,安能指挥老夫?”
但路博德耻于为后援,上书诡辩:“方秋匈奴马肥,未可与战,臣愿留陵至春,俱将酒泉、张掖骑各五千人并击东西浚稽,可必禽也。”表面理由是说秋季匈奴战马肥壮,汉军不宜出战;实际意图是拖延时间,巴不得汉武帝取消这次行动呢,避免屈居李陵之下。
武帝不这么想,他误以为李陵反悔,暗中指使路博德上书避战,怒斥:“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德上书!”因为此前的李陵此前豪言“以少击众”,如今却推迟出兵,让武帝觉得这小子自相矛盾,牛皮吹破了。大为光火之下,汉武帝做出两个决定,就这两个决定,彻底把李陵推上死路。
武帝下诏路博德:“今虏入西河,其引兵走西河,遮钩营之道!”(改派其至西河作战,与李陵无关)严令李陵:“以九月发,出遮虏鄣,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如无所见,从浞野侯故道抵受降城!”并质问:“所与博德言者云何?具以书对!”(要求李陵书面解释与路博德的对话)
李陵没办法,只得按诏令出征,扎扎实实自己掉到自己挖得坑里了。如果他不吹牛,无论路博德如何上书诡辩,汉武帝断不能催促李陵孤军出击。“你不是说五千人能打吗?我就看你如何打”!
李陵失去骑兵支援,被迫以五千步兵独闯匈奴腹地,他们全体步行,用牛车装载着成捆的箭矢,行军30天抵浚稽山(今蒙古国戈壁阿尔泰山)。此时李陵部远离李广利主力,又是秋季出征,寒冬将至,步兵行军与补给困难倍增。但夸下的海口无法抵赖,居延塞外,五千步兵踩着盐碱地蹒跚而行。十一月的寒风吹透麻布战袍,士卒把弓弦贴肉焐着防冻裂。当晚,李陵的部队被匈奴人悄无声息地包围了。
李陵遭遇的是匈奴单于亲自率领的3万铁骑!
初遇敌军,李陵并不慌张。他令士卒以车阵为营,前列戟盾、后置弓弩,号令“闻鼓而进,鸣金则止”。汉兵立刻将战车围成营垒,李陵抓起把沙土扬向半空:“逆风列弩!”箭雨穿过风沙,匈奴前锋像被镰刀割倒的牧草。匈奴依仗人多,继续轻敌直冲,汉军再次千弩齐发,“应弦而倒”,首战斩敌数千。单于发现汉军悍勇,决意吃掉这股敌人,急调左、右贤王部参与围攻,总兵力逐步增加到8万余骑,继续强势进攻。李陵见势不妙,且战且退,一路南撤近千公里,杀伤匈奴万余人,自身损失不足2,000人。
但是怕什么来什么,李陵部众虽然勇敢,架不住内部的分裂和破坏。军侯管敢因被校尉羞辱,临阵投降了匈奴,泄露关键情报:“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并指出李陵与副将韩延年的黄、白旗帜为指挥核心。单于大喜,集中精锐猛攻旗帜所在,箭雨覆盖山谷。汉军苦苦支撑,一日射尽50万支箭,士兵拆车辐为棍、持短刀搏杀。退至鞮汗山谷时,匈奴滚石断路,士卒死伤惨重。最后时刻,李陵组织人手夜袭单于又失败,叹道:“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第八天黄昏,韩延年递给李陵最后半囊箭:“还剩三支鸣镝,将军留着防身。”
李陵见最后突围无望,把断戟插进岩缝,和韩延年约定分散突围:“每人带二升炒粟,到遮虏障汇合!”半夜击鼓时鼓破不鸣,李陵仅率十余人突围,韩延年喉咙中箭倒地,血沫喷在李陵甲胄上,一命呜呼。他望着仅剩的十余名亲兵,突然解下赤色帅旗埋进沙土,悲呼:“无面目报陛下!”在面对匈奴马队重重包围下,他扔掉了佩刀,跪地投降!5000荆楚士卒仅400余人逃回汉塞,成为这场旷世之战最后的幸存者。李陵投降的地方,离汉地边塞最近只有一百多公里了。
李陵作为军事统帅的才能无疑是卓越的,尤其是在孤立无援、退路断绝的极端条件下,他带领五千步兵硬生生抵挡住匈奴八万铁骑长达十数日之久,这在冷兵器时代的战争环境中几乎可以称为奇迹。然而,他未能以身殉国,反而在绝境中选择了屈膝于敌,此举无疑点燃了汉武帝的怒火,引发了朝廷内外的轩然大波。
原因无二,因为他的祖父李广也是一个立场不坚定的人。汉景帝时,七国叛乱,李广在梁国保卫战中立下了赫赫战功,梁王出于感激之情,私授其将军头衔给了一块印。李广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居然没将此事报告汉廷中央。待在长安的汉景帝一直与弟弟梁王刘武因为其母窦太后的挑唆有矛盾,窦太后要刘武当汉景帝皇储以后好继承皇位,汉景帝表面犹犹豫豫,内心非常愤怒。这种帝王家事,别人都躲得远远的,深怕惹上事端,偏偏李广跳出来,是准备站队梁王吗?如果刘武当了皇储,哪里还有刘彻的皇位?
因此,李广一家其实几十年前就在汉室刘家那里挂了号的。一个“不忠”的标签!
在汉武帝看来,李陵如果能战死沙场,那他的忠贞不渝将得到证实;反之,如若他选择投敌或是有任何异动,都将被视为对汉室的背叛。
刚听说李陵败讯之时,汉武帝以为李陵战死,召相士为其母看相。未央宫里,武帝摔碎相士的龟甲:“你说李母面无死气?”相士的这句话让武帝很不痛快,暗示李陵可能生还,这与汉武帝自己心理预设的“李陵将军壮烈为大汉殉国”的结局相悖。汉武帝都准备设坛为李陵祭祀了,原计划若李陵战死,将厚恤其家族,以彰忠烈。你说他没死?这不玩我呢?
后确认李陵投降,武帝勃然大怒,他牵头搞了一个对李陵的批斗大会。在朝会上大声斥责:“李陵作为将门之后,率五千士卒全军覆没,身为主帅竟投降!这对李家门庭何其不光彩!”群臣为迎合帝意,纷纷指责李陵“叛国”。太史公司马迁站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陛下,都是个未知数,何必那么快落井下石?不如让子弹飞一会儿。结果,汉武帝恼羞成怒,诬陷司马迁“欲沮贰师,为李陵游说”,将司马迁下狱暴打一顿,定了司马迁一个诬上的罪名。把太史公的命根子给咔嚓了,甚至诛杀了谏言李陵可能诈降的陈步乐。但是,最终对李陵的批斗也不了了之。
毕竟,这只是一个面子上的事,汉武帝也没打算把事做得太绝。当年汉军投降匈奴的,匈奴投降汉的,也相当多。匈奴休屠太子金日磾此时正在汉武帝身边当侍中,而同时担任侍中的其他四人分别是苏武、李陵、霍光和上官桀。李陵降了,苏武也马上就要遭到他后半生的命运。汉武帝其实并不歧视投降这件事。
过了一年,前98年,汉武帝对李陵之事似乎也有所悔悟,毕竟五千人打成这样,非神仙所能为,不能强人所难。于是,武帝派李广利,公孙敖率20万人继续打匈奴,接应李陵回国。然而,公孙敖无功而返,为免遭汉武帝责罚,他编造谎言,称抓到的当地人为匈奴效力,供认李陵正在教导单于练兵以对抗汉军。其实,汉武帝身边并不乏投降匈奴的将领,如居奚侯城塞外都尉李绪,他在匈奴的猛烈攻势下被迫投降,成为匈奴练兵统领,深得大阏氏宠爱。
武帝一听,就出离愤怒了。啊,一年前我批斗你,因为你不死。我饶了你一马,现在你不仅不死,居然反过来对抗汉军?是可忍孰不可忍,遂夷李陵三族(母、弟、妻、子皆死),把李陵家族数百口全部屠屠了干净。这,就酿成了史上第一大悲剧!所有人的命运,都开始急剧地逆转。
后来,汉朝使者又出使匈奴,带回来了李陵没有为匈奴练兵的消息,汉武帝这才“觉得被骗”,判公孙敖战败死罪,欺君死罪,两罪并罚,判为腰斩之刑,结果公孙敖竟然藏匿了五年之久才被抓到处死。
因为李陵,司马迁遭受腐刑;因为李陵,苏武被关押匈奴数十年;因为李陵,陇西李家在汉代从此不兴;因为李陵,后来汉武帝又揪出了李广利的错误,把他们全家也图图了。汉朝名将几乎一扫而光。汉朝的军事辉煌,也随着李广利外戚军事集团的没落,最终走向了黄昏。日后的“巫蛊之祸”,更是将汉武帝的功勋军事集团的卫霍家族给拔了个干净,汉朝对匈奴的大规模战争,就算是打完了。
李陵的悲剧人生,基本上就是因为沦丧在他那张嘴上。他的故事在《史记》中得以详尽记载,成为后世学者反复解读的历史谜团。如果李陵不像他叔父李敢那样冲动不思考,不像他祖父李广那样立场不坚定,不像他祖先李信那样喜欢夸海口,如果汉武帝不那么自以为是,欺人太甚,也许这场悲剧压根不会发生!
多年之后,贝加尔湖的冰层冻裂时,苏武的羊群踩过结霜的汉节,李陵在毡帐外徘徊整夜,他是奉了单于的命令来劝降的。铜锅里炖的野羊肉咕嘟冒泡,苏武突然说:“卫律送的羔羊更肥美。”李陵不敢作声,潸然泪下。李陵是灌醉自己才敢赴宴的,琵琶弦断时,他终于低吟唱到:“老母坟头草都枯了,我归何处?”汉武帝一直让李陵回家,李陵一直不肯,坚持不肯再次受辱,从此再也没回到中原。
匈奴单于后来封李陵为右校王,给他配了部众,让他娶了匈奴公主,成了匈奴女婿,管理坚昆地方。李陵在匈奴的后代主要有五个儿子,其后裔在中亚及中国境内形成多个族群,同时南北朝至隋唐时期也有多个家族自称李陵后裔。坚昆地方就是唐朝的黠戛斯,他们灭亡了回鹘,自称是李陵的后代。黠戛斯就是现在的吉尔吉斯人,主要分布在中亚吉尔吉斯斯坦。黠戛斯分支迁入新疆,演变为中国少数民族柯尔克孜族(56个民族之一),与吉尔吉斯人同源。
李陵五子的后代在叶尼塞河上游(今俄罗斯西伯利亚南部)建立坚昆国(后称黠戛斯),自称“李陵子孙”,保留汉文化特征(如文字、服饰)。唐朝贞观二十二年(648年),黠戛斯酋长失钵屈阿栈亲赴长安认亲,唐太宗因其“黑发黑眼”特征(与红发碧眼的普通黠戛斯人不同)认可血缘,设坚昆都督府并封其为都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