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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中午去姥爷家吃团圆饭,进门打过招呼后衣服没来得及脱就先帮姥爷看手臂网球肘的问题。姥爷年轻时在干校劳动落下的病根,前几天又犯了,胳膊疼得抬不起来。我也算是在网球肘和高尔夫球肘上‘久病成医’,简单帮姥爷做了诊断,给他讲了些急性期的注意事项,康复训练的动作和饮食上的建议。姥爷只是点头,嗯嗯啊啊的,连句整话也没说出来。
给姥爷交代完,我就坐下,看冬奥会的录播。过了半个小时,我妹也到了,住的离姥爷最近,来的最晚。我妹和姥爷打招呼,姥爷不但声音清晰地大声叫出了表妹的名字,甚至激动地拄着拐杖差一点站了起来。表妹脱去羽绒时,姥爷一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热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才想起,我来时姥爷都没叫我名字。
直到听见姥爷问了表妹的近况,我才意识到他并非口齿不清。然后老人家又和表妹玩起了每次相见后最热衷的互动环节——复习英语,不是姥爷问表妹哪个词的英文是什么,就是姥爷说出一个英文单词,和表妹确认意思。这次姥爷问我妹,"黄石公园”是不是“Yellowstone”?
逼仄的空间里人太多,不够所有人都坐下,我独自去姥爷的卧室清净一会。看到姥爷枕边除了姥姥年轻时的照片,又并排摆上了他姐姐也就是我姑姥姥的照片。
2019年清明节,姥爷最后一次回老家看他姐姐。趁天气好,我提议上桑岛看看,姥爷响应积极。他从小在龙口海边长大,却从没上过只有6公里之隔,20分钟船程的桑岛。那天在桑岛转了一圈,吃过午饭后,天气突变,起风了,官方的海运交通停航了。我们在饭馆里一边吃着当天早上刚打捞的海蛎子(生蚝),一边等候天气是否有转机。
下午四点多,风小了一些,海上还有浪,当天已经没有回内陆的船了。我找了几家渔民打探,寻求回家的可能性。渔民天天出海,什么情况没见过,只要敢收钱,就肯定有把握出船没问题。渔民说能走,我召集了滞留在岛上的7、8个游客。
私家的渔船很小,船舱里根本没地方待,于是我们一群人簇拥在并不宽敞的夹板上,围着桅杆互相搂抱着。我一手搂着桅杆,一手拉着姥爷,帮他“加固”一下。船身随着海浪摇摆,倾斜地角度很大,为了缓解姥爷的紧张感,我一直和其他乘客开玩笑,转移注意力,并不时“望梅止渴”,说快到了。最终我们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内陆。
那一年,姥爷九十岁,了却了年轻时的一桩夙愿。那是姥爷最后一次回龙口老家,之后疫情来了,他也行动不便。疫情结束那一年,姑姥姥去世了,距离100岁只差了几天。
姥爷生性保守,谨小慎微,一介文弱书生。山东人粗犷的性格,他是一点都没有。相较之下,我妈的胆子就要大得多。如果我身上还有那么一丢丢冒险基因,多半是从我妈身上继承的。
吃过午饭,我在看电视里冬奥会花样滑冰比赛的录播,伴随着画面里运动员一次次轻盈地完成四周跳,姥爷从客厅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蹭到沙发,坐到我妈身旁。
姥爷对任何体育比赛都没兴趣,我从小的上的任何兴趣班他也都没过问。无论是足球还是围棋,无论是无线电还是网球,无论是国画还是黑管。就连我在他面前吹黑管,他都没有耐心听完一曲。但和表妹一起弹电子琴,总能给她带来无尽的欢乐。
过去一年,姥爷开始时不时犯糊涂。每次我妈去,他不是说我把他衣服偷走了,就是说我在派出所挂号了,要被抓起来了,是三大危害里头一害,组织流氓集团。即便间歇性糊涂了,姥爷也从来没说过我妹任何坏话。我妈有时生气,有时难过,她和姥爷说,他现在能走都是因为脑梗后我找神经康复专业的同学来帮他及时做过几次康复训练。仅仅只是一年半以前的事情,他完全不记得了。
我妈从小教育我,对别人好帮助别人,不是为了要图人什么回报。虽然不会刻意去讨好去迎奉,但我特别讨厌这几年流行的“拒绝无效社交”的说法,透着一种鸡贼和功力。
管它什么Yellowstone,我没去过,也不在乎。我是Rolling Stone,滚动的石头,不长青苔。
Bob Dylan在《Like A Rolling Stone》中唱到:And nobody has ever taught you how to live on the street / And now you find out you're gonna have to get used to it / You said you'd never compromise……How does it feel / How does it feel / To be on your own / With no direction home / Like a complete unknown / Like a rolling stone
临别前,我给妈妈和姥爷拍了一张合影,然后我们仨人又拍了一张合影。我姨赶紧把我妹叫回来,让她与姥爷和我再拍一张合影。照片里,我的目光看向我妈的手机,我妹则看向我姨的手机,姥爷的目光呆滞,不知该看向哪。
我走后,姥爷给我妈和我姨各转了100块钱,说是给我和我妹的压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