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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火旺站在司天监的院子里,看着李岁蹲在雪地里堆雪人。

雪是今早才开始下的,到现在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李岁把雪攥成团,在地上滚啊滚,滚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大球,又滚出一个小点的,摞上去。她没有手,用触须裹着雪团,动作却灵巧得很。

“爹,你看!”李岁回头喊他,脸上沾着雪沫子,“像不像你?”

李火旺看了一眼那脑袋大身子小的雪疙瘩,沉默片刻,随即开口说道:“不像。”

闻言,李岁的触须耷拉下来,显得有些委屈。她又摸出一颗石子,按在雪人脸上当眼睛,退后两步端详一阵,又按了一颗。

白灵淼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搁着三碗热腾腾的饺子。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袖口挽着,手腕纤细的有些扎眼。

“岁儿,先吃饭。”她把托盘搁在廊下的木桌上,冲李岁招手,继续说道:“一会儿雪该把饺子凉透了。”

李岁蹦跶着跑过来,触须一甩,卷起一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

“慢点吃。”白灵淼笑着拍她的背,又看向李火旺,说到:“你也吃啊。”

李火旺端起碗。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擀得厚了些,有几个煮破了口,露出里头的馅儿。他咬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

白灵淼在他身边坐下,也端起了碗。三个人就着廊下的雪光吃饺子,谁也没说话。院子里只有雪落的声音,簌簌的,轻得像做梦。

李岁吃到一半,忽然停下触须,歪着头看李火旺:“爹,什么是过年?”

李火旺嚼饺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是今天。”白灵淼接过话头,用袖子给李岁擦嘴角的油,“今天是除夕,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新的一年?”李岁眨眨眼睛,“那去年呢?”

“去年过去了。”

“去哪儿了?”

白灵淼被问住了,扭头看李火旺。李火旺把最后半个饺子塞进嘴里,咽下去,才开口:“哪儿也没去。就是没了。”

李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去卷碗里的饺子。李岁没在多问,哪怕这问题依旧盘旋于心头。

吃完饺子,白灵淼进屋去收拾碗筷。李火旺还坐在廊下,看李岁继续折腾那个雪人。她不知从哪儿找来两根枯树枝,插在雪人身子的两侧,说是胳膊。又找了片干叶子,扣在顶上当帽子。

“爹,你看,现在像你了吗?”

李火旺认真地看了看。雪人歪着脑袋,一只眼睛高一只眼睛低,树枝胳膊一长一短,干叶子帽檐耷拉下来遮住半边脸。

“像。”

听李火旺这么说,李岁的触须立刻翘起来,高兴地在雪地里打了个滚。

天擦黑的时候,白灵淼在堂屋点了盏灯。油灯是李火旺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落满了灰,擦干净了还能用。

灯芯跳动着橘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李岁趴在桌边,盯着灯芯发呆。她伸出一根触须,想去碰那火苗。

“别碰。”李火旺说。

触须嗖地缩回去。

白灵淼从灶房端出一碟瓜子,一碟花生,还有几块她今早烙的糖饼。糖饼烙得有些糊,但闻着挺香。

“没什么好东西。”她在围裙上擦擦手,坐下来,“将就着过个年。”

李火旺看着那碟瓜子,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个橘子。

皮已经有些皱了,但还完整,泛着黯淡的橙色。

李岁好奇地凑过来,触须轻轻碰了碰橘子皮:“爹,这是什么?”

“橘子。”

“能吃吗?”

“能。”

李岁捧着橘子翻来覆去地看,不知该怎么下口。李火旺伸手把橘子拿回来,用指甲剥开皮。橘皮裂开时溅出细小的汁水,带着淡淡的香气,在油灯的光晕里弥漫开来。

他剥下一瓣,递给李岁。

李岁用触须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忽然亮起来,触须也跟着抖了抖。

“甜!”

白灵淼在旁边笑,也拿了一瓣放进嘴里。确实甜,甜得有些发腻,是那种放得太久、糖分都凝住了的甜。

李火旺也吃了一瓣。他想起来,这个橘子是几天前有人送的,他一直揣在怀里,没舍得吃。后来就忘了。今天翻衣裳时摸到,才想起来。

“对了,那个橘子你还要吗?”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这样问过他。那时候李岁还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很多事都不一样。

李岁又伸出触须,碰了碰他的手背。

“爹,你怎么不吃?”

李火旺回过神,把手里剩下的半瓣橘子塞进嘴里。

“吃了。”

夜深了。雪还在下,院子里那个雪人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新雪,变得更胖更圆。李岁趴在窗口看了一会儿,触须轻轻摆动。

“爹,明年还会下雪吗?”

“不知道。”

“那明年我们还在这个院子里吗?”

李火旺沉默了一会儿。

“在。”

李岁满意了,缩回脑袋,钻进白灵淼给她铺的被褥里。被褥是旧的,棉花有些板结,但晒过太阳,闻起来有股暖烘烘的味道。

白灵淼吹了灯,在李岁身边躺下。黑暗中,她轻声问:“火旺,你睡吗?”

李火旺还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雪。他的轮廓被雪光映得发白,像一尊石像。

“再坐会儿。”

白灵淼没再问。她侧过身,把李岁往怀里搂了搂。李岁的触须在睡梦中轻轻蜷曲,缠住她的手腕。

李火旺坐在窗前,听着身后平稳的呼吸声,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爆竹响——大概是哪个村子的人在守岁。

他想起很多个除夕。

有些记不清了。有些忘不掉。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上,落在很远很远的山那边。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一片干枯的橘子皮。

顿了顿,又拿出来,放在窗台上。

明天是大年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