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被个头发花白的老哥哥硬拽着跑了趟河南新安县铁门镇,说要带我喝个“不对味又最对味”的羊肉汤。车晃得屁股都麻,一路坑坑洼洼扬着灰,刚转个弯,一大片破红砖厂房直接撞进视线,我瞬间反应过来,那是喝什么汤,这是带他找当年丢在这儿的青春啊。
喝汤的店叫工人村羊肉馆,早年这儿是厂里的托儿所,几十年前满屋子都是小孩哭着喊着找妈的声音。现在坐满了划拳喝汤的老街坊,吸溜热汤的声音盖过了一切,油得发亮的矮板凳,坐上去还晃悠。隔壁桌大爷穿的工装,洗得发白硬邦邦的,窗外斜对面就是洛阳水泥厂的烂摊子。
谁能想到现在这堆破砖头,当年是国家建材行业实打实的顶梁柱。1956年苏联专家带着图纸来筹备,1958年第一股黑烟冒出来的时候,整个镇子都炸开了锅。这可是国家一五计划里一百五十六个重点项目之一,洛阳水泥厂这块牌子,在当时那代人心里比千斤还重。
生产出来的“黄河牌”水泥顺着铁路运遍全国,修大坝、建大桥、盖高楼,到处都留着它的骨血。当年的铁门镇,比过年还热闹,回转窑一天到晚转个不停,吞进去的是石头,吐出来的真就是金疙瘩。整工资比地方干部还高,生老病死全给包了,那铁饭碗硬得真能硌掉牙。墙外面的农民看着红墙里的生活,眼馋得不行,谁都想挤进去当工人。好日子像流水,流着流着就改了方向。
个厂区就是个独立小王国,医院、学校、电影院样样齐全,工人走在街上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九十年代市场放开,私人小厂像疯长的野草一样冒了出来。人家成本低规则少,光脚的哪怕穿鞋的,老大哥一下子就被抢了大半生意。后来环保政策收紧,当年代表繁荣的黑烟,成了人人喊打的污染物,本来就走得蹒跚的老大哥,这下更喘不上气了。
厂子养着几千张嘴要吃饭,退休工人要养老,生病职工要报销,拖了几十年的厂办小社会,这下成了勒在脖子上的绳子。越挣扎勒得越紧,熬到2009年,最后一口气也没续上。这个混了半个世纪的庞然大物,就这么轰然倒了,机器停转烟囱熄火,闹了几十年的厂区,一下子静得可怕。
年轻点的工人都卷着铺盖走了,要么去南方要么去沿海,找新的活路讨生活。留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守着空荡荡的家属院,一天天耗日子。现在进厂区逛逛,荒草长得比人还高,窗户玻璃碎得满地都是,黑洞洞的窗口像瞎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天空。
我闲逛的时候撞见一面斑驳的老围墙,雨水冲了几十年,墙上那行标语还清清楚楚扎眼睛,写着工人要替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这行字像一根细刺扎在喉咙里,刚喝下去热乎的羊肉汤,瞬间化成酸水往上涌。现在不少没经历过的年轻人看了这话,说不定觉得荒唐可笑,说那代人怎么这么傻。
其实哪是傻啊,那是整整一代人,主动给国家转型当铺路石,自己被碾得粉碎,都没吭过一声。这份刻在骨头里的悲壮,没熬过年那个坎的人,真的懂不了。喝完汤出门,风刮得脸生疼,路边的法国梧桐疯长,树皮裂开一道道口子,像极了老工人粗糙皲裂的手掌。
当年建厂时候栽的小树苗,现在成了这片废墟唯一的守墓人。好好的水泥路面坑坑洼洼,当年金贵的钢铁设备,都泡在草丛里锈得不成样子。这儿真的没有网上吹的那种工业遗址浪漫滤镜,剩下的全是赤裸裸的残酷。
好多城里人来这儿逛一圈,拍两组氛围感照片,就对着镜头感慨,说这是时代的眼泪,看着真心碎。说真的,这种感觉太廉价了,假得都发光。要是真把你扔回那个年代,让你在厂里拿死工资,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连穿什么衣服都要统一安排,你真愿意去吗?
我打赌十个里有九个不愿意。我们怀念的根本不是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年代,我们怀念的是那个年代里,不用天天焦虑明天,不用瞎卷的安全感。这个老厂子哪是被时代淘汰的,明明是我们所有人追求更快效率更多财富的时候,亲手把它放下了。
现在我们日子过好了,又反过来假惺惺过来凭吊,说什么物是人非心碎不已。戳破那层温情脉脉的滤镜,这才是最让人心碎的真相啊。
参考资料:人民日报 豫西工业遗址探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