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7月8日,天刚蒙蒙亮,福州机场的风里透着一股咸湿味。

张力雄跨出机舱那一刻,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挪一步都费劲。

就在昨天大清早,南昌那边递过来一张电报纸,上面寥寥几个字,却像雷一样炸在他头顶:皮定均,福州,飞机失事。

这一年的福建海边,风浪一直没停过。

没几天前,皮定均作为福州军区的一把手,还急吼吼地发报给张力雄,催着要把两省的情报网连起来,人员也要动起来。

按两人原本商量好的路子,怎么也得等到7月中旬,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子前细聊。

可如今,人是见着了,却是在冷冰冰的灵堂里。

屋子里的摆设再简单不过,那口棺材上面,盖着一面鲜红的八一军旗。

张力雄就杵在门口,足足愣神了半分钟,身子一动不动。

直到旁边的值班参谋小声提了个醒,他才回过神来,迈过门槛,抬手敬了一个军礼。

这时候,旁人眼里看到的是难过。

可在张力雄心里头,这不仅仅是老战友走了心里堵得慌,更像是一场关于“担子”的最后交接。

要是把日历往前翻一年,你会明白,张力雄今天能以此身份站在这儿,那是皮定均拿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押注”换来的。

1975年6月,北京西郊第一招待所。

那会儿的张力雄,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憋屈。

调令都下来三个月了,脑袋上还顶着“待安排”三个字。

窝在招待所里,他每天唯一的活动,就是在那条四十来米的青砖道上转圈圈。

院里的警卫见了他眼神都发飘,路过的干部凑一块儿嘀咕:“这可是特殊情况,谁敢要把手伸过去?”

这在当时简直就是个死疙瘩:想用人的单位怕惹麻烦不敢张嘴,敢张嘴的单位上面未必肯点头。

按那时候官场的“躲避法则”,最聪明的办法就是有多远躲多远。

毕竟,谁乐意为了个前途未卜的人,把自己身上的政治羽毛给弄脏了呢?

偏偏皮定均是个不信邪的主。

6月19日傍晚时分,一辆满身尘土的灰色吉普车,“嘎吱”一声停在了招待所大门口。

皮定均人还没进屋,那大嗓门先炸开了:“姓张的,躲在这儿猫着干啥呢!”

这一嗓子吼出来,直接把院子里那股让人透不过气的死气沉沉给震碎了。

皮定均这趟来,压根不是为了叙旧,他是专门来“捞人”的。

第二天吃过早饭,就在那个不起眼的小花坛边上,皮定均问得直截了当:“总政那边还没给你个说法?”

张力雄回得也实在:“我这档案袋里乱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在这节骨眼上,皮定均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简直是疯了的事——他把军帽帽檐往下一压,火气十足地撂下一句话:“乱?

谁的档案不乱?

我皮定均今天就把话放这儿——别人不敢要,我敢!”

这话听着像是一时冲动的江湖义气,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皮定均也是在风浪里滚过来的老江湖,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明白。

他敢在这个紧要关头“抢人”,凭的不是那点私交,而是他对张力雄骨子里那股劲头的判断——这人能托底。

这个判断的依据,得追溯到三十多年前的太行山沟沟里。

1943年,太行七分区,林县。

那会儿抗战正打到最艰难的时候,外面鬼子伪军围着,里面连口吃的都没有。

皮定均和张力雄搭班子,眼瞅着队伍就要被饿散架了。

当时两人一合计,搞了个“包干制”,连长以上的干部带头下地刨食。

这事在当时争议不小,可张力雄执行起来一点折扣不打。

更要命的是后来的林县突击战。

那是真正在刀尖上舔血。

张力雄带着突击排往城里钻,皮定均在城外头佯攻,中间的时间差就卡在一刻钟。

配合稍微有点闪失,进了城的突击排就成了送上门的肉包子。

事后张力雄就说了一句:“晚了,算我的。”

就这四个字,在皮定均心里头藏了整整三十年。

在他看来,一个敢在生死关头拍胸脯说“算我的”的人,档案再“乱”,也是党和军队的宝贝疙瘩。

这种人平时可能显得不合群,可一旦到了备战的要紧关头,那就是定海神针。

所以,皮定均这回“敢要人”,说白了就是一次拿信任做抵押的风险投资。

当天晚上,这笔“投资”就开始运转了。

皮定均直接让福州军区司令部把电话打到了总政,指名道姓:请张力雄到福州或者江西担任要职。

电话那头明显挺为难,“身份特殊”这四个字就像一堵墙挡在那儿。

就在这时候,皮定均甩出了最后的底牌。

他抓起第二个电话,语气里没半点商量的余地,全是决断:“要是怕担责任,就把账算到我皮定均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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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口,味道全变了。

这不再是一份普通的人事申请,而是一位大军区司令员拿自己的政治信誉在做担保。

不到一分钟的通话,换来的是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最后憋出三个字:“我们研究。”

72小时后,僵局打破。

批复下来了:张力雄去江西省军区当政委。

翻开那一页,他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好半天。

接着,他摸出一支铅笔,在纸角写下日子——1975年6月23日。

这是他复出以后,头一回正儿八经时间。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张委任状的分量,有一半是皮定均帮他扛在肩上的。

回报来得飞快,而且是以一种特别实在的方式。

8月初,张力雄刚到南昌,没整那些感人肺腑的就职演说。

面对江苏籍李副司令打听“云南那些事儿”的好奇心,他只回了一句:“山区湿气重,大伙儿过得苦。”

扭头就直接谈工作。

那时候的江西省军区,民兵训练是个让人头疼的老大难。

张力雄没整啥花里胡哨的新招,直接把当年在太行七分区用的“抓骨干、分区管”那套老法子搬了出来。

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这都哪年的老皇历了,还能好使?”

张力雄听见了,只淡淡回了一句:“管用的招,哪怕再旧也是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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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功夫,成绩摆在桌面上。

江西省军区的基干民兵拉动演练分数直线上窜。

这足以证明皮定均当初的眼光有多毒——他要的不是个只会喊口号的政委,而是一个懂打仗、能带兵的行家。

转眼到了1976年,台海那边风声紧。

皮定均急需江西这边的配合,两人的电报往来那叫一个勤。

本来嘛,这就是个完美的“老战友重逢、再干一场”的剧本。

直到那架直升机一头撞在了山头上。

1976年7月8日,追悼会刚散场。

按常理说,主心骨没了,原本定好的一系列联防计划怎么也得先放放,等新司令员到位了再说。

这也是官场上最稳妥的“避险”招数。

可张力雄又一次干了件“不合群”的事。

趁着追悼会的空档,他火速把福建、江西两地的相关干部拢到一块儿。

手里攥着皮定均生前定下的沿海联防方案,一条一条地抠细节。

现在,只剩下一个能握笔的人了。

张力雄没半点犹豫,在上面写下一行字:“方案照旧,责任照旧。”

在场的一帮人全愣住了。

皮司令人都走了,你这时候还要按原计划硬推,万一出了岔子,谁来背这口黑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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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火车上,窗外是连绵不断的鹰厦铁路。

随行的军官实在憋不住,试探着问了一句:“皮司令要是知道计划没停,该欣慰了吧?”

张力雄抓着车窗扶手,盯着窗外飞快闪过的景色,嗓音低沉:“部队的事,不能等着情绪平复了再做决定。”

短短十四个字,整个车厢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这话听着冷血,可这才是职业军人该有的逻辑。

在张力雄看来,皮定均把他从招待所的冷板凳上拽起来,不是让他来哭灵的,是让他来守这条防线的。

哪怕皮定均不在了,只要威胁还在,方案就得雷打不动地执行。

这才是对死者最硬核的敬礼。

几个月后,江西省军区照着那份方案把防务调整做完了。

鼓岭的雾气还是那么大,但八闽大地的后背多了一层保险。

后来的人翻看这份历史档案时,往往只能看到批示栏里那两个紧挨着的姓氏:皮定均,张力雄。

两行字,挨着不到一厘米。

可就在这不到一厘米的缝隙里,藏着惊心动魄的政治博弈,藏着生死之交的信任,更藏着那一代军人对“担当”这两个字最直白的大白话注解。

啥叫过命的交情?

不是酒桌上推杯换盏,也不是顺风顺水时的锦上添花。

而是当你掉坑里时,我敢拿我的前途赌你的清白;当我倒下时,你敢把我的担子扛在你的肩膀上。

这就是1975年那个夏天的全部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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