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绝·腊八粥 其三
霜檐垂玉待晨光,五谷凝霞鼎鼐香。
莫道寒斋无富贵,一匙烟火即仙乡。
霜气在屋檐下凝作半透明的玉串,将坠未坠地悬着,像谁把昨夜的月光揉碎了,再掺上些清冽的晨露,冻成这般剔透模样。这是腊八清晨最静的时刻,连风都屏住了呼吸,只等第一缕晨光漫过青瓦,将这串"玉霜"轻轻吻化。而灶上的故事早已开始:小米滚着金浪,红豆涨红了脸,花生在沸汤里翻出褐色的肚皮,各种谷物正把各自的颜色融进一锅,熬成一匹流动的霞——不是天边易散的云霞,是鼎鼐里越熬越浓的香,是人间烟火煨了半夜的暖。
"待晨光"三字最见巧思。霜檐之"待",是自然的温柔;粥鼎之"香",是人事的热乎。一边是冷硬的冰晶将消未消,一边是软烂的五谷渐次成糜,冷与热在诗里撞了个满怀,倒比单写"煮粥"多了层时光流转的层次。前两句铺陈得极艳,偏第三句突然转了笔锋:"莫道寒斋无富贵"。寒斋者,窄屋破牖,想来不过几样粗木桌椅,半墙旧纸;无富贵者,既无金樽银盏,亦少山珍海错。可诗人偏要在这清苦里翻出滋味——你看那勺尖挑起的何止是粥?是昨夜守火时的耐心,是拣选谷物的仔细,是寒夜里围炉说笑的温度。这些细碎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原是最珍贵的"富贵"。
末句"一匙烟火即仙乡"堪称神来之笔。"仙乡"二字本该对应琼楼玉宇、玉液琼浆,此处却落在"一匙烟火"上,看似降了格调,实则升了境界。所谓神仙,从来不在虚无缥缈的云间,而在有人间温度的地方:是粥里浮着的桂花蜜,是灶膛里未熄的余烬,是喝到胃里时那股从喉咙暖到脚尖的踏实。寒斋虽小,可只要有一锅沸腾的粥,有一家人等着分食的期待,有咬开枣子时甜津津的惊喜,这方寸之地便胜过蓬莱阆苑。
整首诗最动人处,在于它不写腊八粥的甜腻,不写熬煮的繁琐,只抓了"霜檐"与"烟火"两个意象,便把冬日的清寒与人间的温热勾连起来。所谓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样:外头是霜花垂玉的清冷,屋里是鼎鼐飘香的温暖;物质上或许清贫,精神上却因这一匙烟火,活成了自己的神仙。
七绝·腊八粥 其四
桂圆莲籽枣花香,文火轻煨夜未央。
莫道碗中滋味淡,此羹融尽是家常
冬夜的灶房总像被时光按了慢放键。桂圆剥出的果肉泛着琥珀色的光,莲籽褪去苦心后只剩清润,红枣在温水里舒展着褶皱,将积攒一年的阳光一点点吐出来。这些带着各自脾性的食材,此刻都在陶锅里和解——文火舔着锅底,水汽裹着甜香漫过窗棂,把“夜未央”拉得格外长。这不是急火攻心的烹饪,是慢条斯理的生活哲学:好的滋味,原该用时间去煨,用心意去养。
“桂圆莲籽枣花香”,五个名词串起的画面自带香气。桂圆之甜、莲籽之清、枣花之醇,本是三种截然不同的味觉记忆,此刻却在锅里交融成一种新的香。这种香不霸道,不张扬,像旧棉袍上的阳光味,像老藤椅散发的木香,是需要凑近些才能品出的温柔。“文火轻煨”四字更妙,“轻”字写出火候的分寸感——太旺则焦,太弱则寡,唯有恰到好处的温热,才能让每颗食材释放出最本真的味道。夜未央的等待,原是为了让这份交融更彻底。
如果说前三句是铺垫,第三句便是点睛。“莫道碗中滋味淡”,看似自谦,实则是生活的辩证法。世人常追着浓油赤酱的刺激,却忘了最动人的味道往往藏在“淡”里:是孩子第一次喝粥时皱起的眉头,是老人舀粥时特意多盛的那颗红枣,是夫妻俩就着粥闲话家常时不经意的相视一笑。这“淡”,是褪去浮华后的本真,是去掉矫饰后的纯粹。就像莲籽的苦心已去,桂圆的甜不再尖锐,红枣的香不再浓烈,所有的味道都收敛成温润的一团,恰似生活本身——没有惊涛骇浪,却有细水长流的温暖。
末句“此羹融尽是家常”,将一碗粥的重量托举到了极致。“融尽”二字最见功夫:不仅是食材在水火中融合,更是岁月的酸甜苦辣在日子里融合;不仅是味觉的交织,更是亲情、牵挂、安稳的交织。家常是什么?是晨起时留的一盏灯,是晚归时温的一碗饭,是知道无论走多远,总有一扇门为你敞开,总有一碗热粥为你备着。这碗腊八粥,盛的不只是五谷,是母亲数着节气准备食材的辛劳,是父亲守着灶火调整火候的专注,是一家人围坐分食时的笑语,是所有关于“家”的记忆的总和。
与前一首“一匙烟火即仙乡”相比,此首更显平实中的厚重。如果说“仙乡”是精神的自足,“家常”则是现实的依托。两首诗一虚一实,共同道破生活的真谛:真正的幸福,不在远方的奇景,不在珍馐的浓味,而在寒斋里的一匙烟火,在夜未央时的一锅慢煨,在每一碗融尽日常的粥里,在每一个认真活着、彼此温暖的日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