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明秀,今年56岁。

我是1968年出生的,那是一个贫穷的年代,母亲说她生下我之后连月子都没有做,因为家里的的粮食缸都快要见底了,拿什么来坐月子?

母亲生下我几天之后,就和父亲推磨,磨糊子烙煎饼。

那个年代里的女人壮实,一点也不娇气,要是搁在现在那还了得呀?

两年后,我的弟弟和妹妹先后出生了,我们家兄弟姊妹三个都相差一岁。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五六岁的时候就哄着弟弟妹妹,蹲在锅屋里烧火做饭。

我胆子小,刚开始的时候我不敢划火柴,我闭着眼睛一拉火柴,火柴嗤啦燃烧的时候我吓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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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初不知道水开了什么样子,母亲告诉我只要听到锅里有动静了,看到水冒泡了,那就是开锅了。

那时候在生产队里,父亲是干活的好把式,尤其到耕地的时候,我们生产队里的那两头老黄牛,特别听父亲的话。

只要父亲扶犁的时候,黄牛就老老实实地拉犁往前走,可是别人就使不了这两头牛,经常撂蹄子。

生产队的队长是我二大爷,二大爷就经常让父亲扶犁耕地,到吃饭的时候,父亲都没空回来吃饭。

母亲做好了饭以后,我就挎着一个小篮子去给父亲送饭,当时在地里干活的几个大人就开玩笑地问我:“给你爹送什么饭了呀?”我就小声说:“送的煎饼,咸菜,蒜瓣。”

以至于以后我再去送饭的时候,那几个大伯见了我就说又给你爹来送蒜瓣了呀?

那时候生活太辛苦了,哪有好东西吃?父亲1米8多的个子,当时才120来斤,非常瘦弱。

父亲用他瘦弱的身躯,辛辛苦苦地挣工分,可是到年底的时候,家里的粮食还总不够吃的。

那时候我们最盼着母亲带着我们去姥姥家,姥姥家离我们这里有二十几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我们每次都步行着去。

由于年龄小,走到姥姥家的时候,我都累得腿肚子打颤、发软。

我们之所以盼着去姥姥家,就是想去那里吃点好东西,姥姥只要看到我们去了,立马就钻进锅屋里,给我们每人煮一个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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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运气好的时候,姥姥还能给我们包水饺吃。

母亲排行老大,我下面有一个舅舅,三个姨。

可是让我纳闷的是,我没有大舅,只有一个二舅。

我懂事了以后,母亲告诉我,大舅在十几岁的时候,一场意外事故去世了。

这个二舅是姥爷一个没出五服的本家的侄子,大舅去世以后,姥爷就把这个侄子过继来了,排行老二。

这个二舅的亲生父母在他小时候得病去世了,他从小是跟着他一个光棍大伯生活的。

二舅从小吃尽了苦头,那个大伯也不会做饭,他就经常吃生地瓜啃生玉米。

二舅十三岁的时候来到了姥姥家里,姥爷和姥姥特别心疼他,全家人拿他没有二心。

母亲的针线活做得好,二舅穿的鞋都是母亲一针一线做的,母亲还给二舅做鞋垫,绣花描叶,非常用心。

二舅长得身材高大,身大力不亏,二舅在生产队里干活,特别卖力气。

二舅心灵手巧,一些事情他一琢磨就会。

姥姥的村里有一台拖拉机,只有二舅会开拖拉机,而且姥姥村里磨面房里的机器,二舅也会开动机器,小毛病他也会修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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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二舅在村里就是个小能人,没有他不会的东西。

二舅特别热心肠,不管谁家有事,需要帮忙的时候叫一声他就乐颠颠地跑过去了。

那时候村里有打墙盖屋的,二舅力气大,经常去帮人家用独轮车推土,房屋上梁的时候,帮人去扛大梁。

那时候帮人家打墙盖屋,是没有工钱可挣的,主家只需要蒸上锅馒头,炒个大锅菜,招待帮工的邻居就行了。

二舅为人实诚,他体谅主家不容易,在那个年代里,庄户人盖屋常常会掏空家底儿,二舅就不忍心在主家吃饭。

庄户人更懂得感恩,为了感谢二舅,他们常常拿着两个热乎馒头,端上一碗带肉片的菜给姥姥家送去。

每当主家给送来肉菜的时候,二舅自己不舍得吃,都让姥姥和姥爷吃。

有一回,二舅还把邻居送的馒头和肉菜送到我们家,他对母亲说:“大姐,让孩子们尝尝吧,这是我挣的。”

姥姥和姥爷经常说,二舅虽然是过继来的,但是比亲生的都要强呢。

每次去姥姥家往回走的时候,二舅心疼我们年龄小,走路受累,他经常背着我或者背着弟弟妹妹送送我们。

二舅背着我们一直得把我们送到村口,二舅才放下我们,摆摆手手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1978年的时候,我10岁了,那年我们这里经历了一场大旱。

夏天的时候,我们村子里前边的那口井已经干涸了,大家没有水吃,只好去临村的大井里挑水。

每天凌晨,母亲和父亲就早早地起床,母亲用勾担挑着两个水桶,父亲推着车子,车子上放着两个篓子,篓子里铺着两块塑料布去推水。

由于天气干旱,粮食收成不好,到了冬天的时候,我们就得几乎是数着粮食粒吃饭了。

一进腊月,我们家天天煮地瓜吃,吃得肚子里淌酸水,母亲说面缸里还有几斤面,留着过年包顿水饺的。

以前的时候,每到腊月二十八,我们这里逢年集,父亲和母亲就会去赶年集,买点海货,买点猪肉。

父亲和母亲买的海货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那时候我们连虾皮的也吃不起,就吃虾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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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虾毛是怎么来的,供销社的门前有一块空地,供销社里进了虾皮子之后,他们就雇着人在地上铺一层塑料布,把虾皮子放在上面,然后用干净的木头锨端起虾皮子使劲一扬,虾皮子落在一边,虾毛就落在另一边。

虾毛便宜,五分钱就能买一包,我们家就买点虾毛,买回来以后卷煎饼吃,就为了吃那点鱼腥味。

母亲是不舍得买好肉的,那时候猪肉虽然只有几毛钱一斤,可是我们家最多也就是买一斤最肥的猪肉。

买回来以后,到过年那天母亲会切上几片白白的肥猪肉,炖白菜和海带,对我们一家来说,那就是最美味的年夜饭了,把一片猪肉咬在嘴里,入口即化,特别香,来不得及品味就咽下去了。

可是到了1978年的腊月里,我们家连虾毛也买不起了,更不用说买猪肉。

母亲就唉声叹气地说:“唉,今年咱连一斤猪肉也吃不上了。”

父亲就安慰母亲说:“吃不上就吃不上吧,也不只咱一家,今年多数都吃不上猪肉饺子了,咱就剁上白菜,给孩子们包顿白菜饺子,等明年收成好了,过年就有猪肉吃了。”

又到了腊月二十八了,弟弟妹妹哭闹着要去赶年集,以前收成好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到会拿一些粮食去集市上卖了,置办点年货。

父母会给我们买一种叫滴滴金的东西,2分钱就能买一大把。(所谓的滴滴金,就是一种细长的、灰色的、类似于烟花的东西,用火一点,噼里啪啦的冒金光很好看,适合小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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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弟弟和妹妹要买滴滴金的时候,母亲心烦气躁地说:“要什么滴滴金啊?今年连顿猪肉饺子都吃不起了,你们两个还在这里哭闹!”

父亲在一边说:“咱没钱买滴滴金,可是到年底了,咱也得领着孩子去赶年集,热闹热闹吧!”

我们一听能赶年集,也都欢呼跳跃起来,在那个贫穷的年代里,赶年集对农村孩子来说,就是一种很好的娱乐了。

年集上人山人海,父亲和母亲领着着我们去了卖鞭炮的地方,那里聚集的人最多。

让我记忆犹新的是,有一个戴毡帽的老大爷在那里卖鞭炮,他站在独轮车上,大声吆喝着:“老毡帽的又来了,老少爷们听听我的鞭炮响不响!”

接着他噼里啪啦地放了一挂鞭炮,很快就有很多人挤过去买鞭炮。

大家有钱没钱,过年的时候也得买挂鞭炮,增加点年味。

突然我发现二舅也站在那里看热闹,我大声喊着二舅,二舅看到我们,赶紧过来了。

他亲亲热热地问我们赶集买了什么东西?

父亲说:“孩子们闹着要来赶年集,领着孩子们来看看热闹就行了。”

二舅问母亲买了什么年货,母亲苦涩地笑着说:“今年家里紧巴,没买什么东西,年好过,吃顿素饺子就过去了。”

二舅说:“姐,家里再紧巴,也得让孩子们吃顿肉饺子呀,你们家没买斤猪肉吗?”

母亲摇摇头说:“能吃上素饺子就不错了,今年收成不好,生产队里分的粮食少,没有多少余粮了。”

二舅和我们聊了几句,就让我们先等等,他挤进了人群里。

不一会儿他过来了,他拿出了两大把滴滴金,对我们:“外甥,二舅给你们买的滴滴金。”

我们看到滴滴金以后,都高兴地跳起来,我大声说谢谢二舅。

有了滴滴金,才有过年的味儿啊!

赶完年集,我们就回家了,回到家里以后父亲和母亲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还有一天就过年了,虽然家里没有钱,但是也得过个清清爽爽的年。

晚上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花,转眼间地面上都白了,屋顶也白了,整个小村庄笼罩在寂静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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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熬了一锅地瓜粥,里面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米粒

父亲和母亲不舍得吃米粒,把米粒都扒拉到了我们姐弟三人的碗里。

我们正在煤油灯下喝着地瓜粥的时候,突然听到院子里的大黄狗汪汪地叫了几声。

父亲起身去院子里看看动静,我们就听到父亲说:“哎呀,二弟,黑天了你怎么来了呀?”

我们赶紧放下饭碗,都到了院子里。

二舅来了,他浑身落满了雪,似乎成了一个雪人,他背着一个口袋站在雪地里。

我们连忙把二舅让进了屋里,二舅在门口跺跺脚上的雪,把口袋放在了堂屋里。

母亲心疼地帮二舅掸掉身上的雪,母亲说:“二弟,你怎么冒着大雪来了呀?”

二舅憨厚地笑着说:“姐,今天赶集的时候,你说家里没钱买猪肉,孩子们连顿猪肉饺子都吃不上,我心里就很不得劲儿。”

“回去的时候正好村子里杀了一口年猪,每家分了几斤猪肉,我又买了几斤猪骨头,给你们送来了。”

母亲接过二舅的口袋,当场就哽咽了。

母亲擦着眼睛说:“二弟呀,这还了得呀,你处处想着孩子们,猪骨头那么贵,你竟然还买了这么多给我们送来。”

二舅说:“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熬点骨头汤给孩子们喝,给孩子们增加点营养,再说大过年的没点荤腥味儿,怎么能行啊?”

母亲把猪肉和猪骨头拿出来放在了一个筐子里,在猪骨头下面还有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条大面鱼。

二舅说:“这两条大面鱼是咱娘蒸的,咱娘说给你们过年的,年年有鱼(余)嘛,姐,咱们的苦日子都是暂时的,以后的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母亲擦了擦眼泪说:“对呀,我也和你姐夫经常说,孩子们慢慢的大了,咱们的苦日子就能熬出头来了,人不可能一直过苦日子的,先苦后甜,那才是真正的好日子。”

有了二舅送来的猪肉和猪骨头,我们过了一个肥年,年三十的早晨,母亲早早起床把猪骨头放在锅里,添了一大锅水,熬了一锅骨头汤。

猪骨头的香味至今还飘荡在我的记忆中,太香了,我们每人喝了两大碗猪骨头汤。

到了除夕的晚上,母亲又把二舅送来的猪肉剁馅儿,包了猪肉白菜馅的水饺,我们每个人都吃了一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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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着香喷喷的水饺,母亲说:“咱这辈子都不能忘了你二舅,他要是不给咱送这些东西,这个年没法过了!”

到了80年代初期,我们这里实行了生产责任制,分田到户以后,大家的日子就好多了,吃穿不愁。

我父亲跟着别人学来了炸油条的手艺,父亲开始和母亲赶集卖油条。

后来我们家在乡镇上租了两间门面房,在那里卖早餐,开起了小吃部。

初中毕业之后我考上了中专,我报的是财税学校,中专毕业之后我分到了我们乡镇的财政所工作,成了一名国家工作人员。

我妹妹考上了大学,成了一名外科医生。

我弟弟没有考上学,他就跟着父亲开餐馆,后来我们家有了本钱以后,在镇上开了一个像模像样的饭店,生意不错。

我们家的日子终于苦尽甘来。

我们始终没有忘记当年二舅对我们的帮助。

那年二舅家的表弟买房子的时候,父亲一把就拿出来了3万块钱,二舅当时眼圈都红了。

他说:“姐夫,现在借钱太难了,我跑了好几个门才借了3000块钱,可是你一下子就给我3万块钱,你们都开饭店也得需要资金周转了,我只借1万吧!”

父亲说:“二弟,做人得讲良心,那些年多亏了你的帮衬,尤其是那年我们家连一斤猪肉都吃不起,你冒着大雪连夜背来了猪肉和猪骨头,让我们过了一个好年,人在困难的时候帮一把,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三万块钱你拿着用吧,我和你姐没有打算让你还,咱是一家人,帮忙是应该的。”

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我们都要去二舅家拜访。

现在马上又到过年了,前几天我去给二舅送年了,我买了一箱白酒,10斤猪肉,还有10斤牛肉。

临走的时候,我又给二舅留下了2000块钱的过年红包,白发苍苍的二舅拉着我的手说:“外甥女啊,你每次来都花不少钱,这还了得呀。你空着手来坐坐,我就很高兴了。以后你再来的时候可别这样花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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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舅虽然不是我的亲二舅,但是在我们的心里,他就是最亲的人。

如今我们的生活比蜜甜,但是我经常回想起多年前二舅背着口袋,给我们送猪肉和猪骨头的情景。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在艰苦的岁月里,二舅的帮助就像一道光,照亮了那些灰暗的日子。

做人要有感恩之心,我会永远铭记当年二舅的雪中送炭,我会好好孝敬二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