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一个字就能让人鼻子发酸。
不是悲伤,是说不清楚的那种。
爆竹刚停,烟散了,年味还没走远,人就开始犯愁了:这一年,又该怎么过?
有人在家团圆,喝酒吃肉,很热闹。有人流落在外,听着别人家的笑声,心里空得很。新年是公平的,对谁都来,但偏偏对不同的人,感觉完全两样。
屈大均写这首诗的时候,明朝已经没了。他是那种不肯认命的人,一生不事清廷,到处漂泊,靠着写诗过活。新年到了,他不说愁,不说苦,偏偏写鸟叫,写黄莺,写酒和花,写热闹。但越是这样,越让人读出那份压着的重。
一个亡国之人,在新年这天,拼着力气找光。
年偏雨积,最喜鸟催晴。
不是岁寒客,安知春望情。
酒须红粉送,花要白头迎。
莺小能歌曲,参差莫断声。
——明·屈大均《新年》
新年偏偏赶上雨水积多,最高兴的是听到鸟叫,催着晴天来。不是在寒冬里漂泊过的人,怎能明白盼春的心情。酒要靠年轻的女子来送,花要靠白发的老人来迎。黄莺虽小,却能唱出好歌,那参差不齐的声音,千万不要停。
屈大均这个名字,不是随便一提就过去的。他生于崇祯三年,明朝灭亡时才十几岁。后来跟着南明抗清,兵败之后出家为僧,之后又还俗,此后一辈子游历四方,写诗抒志,始终不肯向清朝低头。他的诗里,十首有八首是沉的,是那种压在心底憋出来的重。
但这首《新年》不一样,写得很生动,甚至有几分热闹的气息。正因为如此,读进去才更觉得别有深意。
新年偏雨积。新年那天,雨下得久,积了很多,地都湿透了。雨天过年,按老话说不吉利,让人心里堵。但屈大均说,最喜鸟催晴。他最高兴的不是别的,是听到鸟叫,叫着催晴天来。雨还在下,但鸟已经在催晴了,说明晴天不远了。
这里有一种很真实的心理:坏事发生了,但他先找好的那一面。不是假装没看到坏,是在坏里面找那一点好,然后把那一点好放大来看。这是一种活法,也是屈大均一生的底色。国没了,他没有沉下去,还在找鸟叫,找晴天。
不是岁寒客,安知春望情。这一句说得直接,也说得狠。你没有在寒冬里漂泊过,你就不知道盼春天是什么感觉。不只是盼天气暖和,盼的是活下去的可能,是这种苦什么时候能有个头。
屈大均是真正的岁寒客。明朝亡了,南明又败了,他的理想一次一次破碎。在那样的年月里,他一直在漂泊,在挣扎,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春天。所以他写这句话,是有底气的,是从骨子里说出来的。
只有经历过真正的冷,才懂得暖的珍贵。很多道理是这样,说起来简单,但要真正懂得,非得自己扛过那个冷才行。
酒须红粉送,花要白头迎。新年的酒,要由年轻的女子来送。新年的花,要由白发的老人来迎接。
画面一下子出来了。一边是年轻姑娘,脸上有胭脂,眼睛亮,手里端着酒;一边是白头翁,走路慢,但精神还在,对着花细细端详。年轻和年老,热烈和沉静,在新年这天并排站在一起,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美。
这不只是写场面,是在说时间。人生不同阶段,有不同的样子,有不同的事情要做。年轻时适合热烈,老了适合细品。不要让年轻人去迎花,老人去送酒,那就错位了,那就勉强了。
但话说回来,白头翁迎花,这里也藏着屈大均自己的影子。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不年轻,漂泊了那么多年,白发早就有了。他还是来迎花,还是对新年有期待,这本身就是一种不认输的态度。
莺小能歌曲,参差莫断声。黄莺很小,小小的一只鸟,但它能唱出好听的歌。那声音参差不齐,有高有低,有急有缓,但不要停,一直唱下去。
这两句是全诗最要紧的地方。屈大均在说自己。他就是那只小莺,身份微贱,处境艰难,什么大事也做不了,改变不了历史,救不了国。但他能写诗,能唱歌,能让声音传出去,让后来的人知道,那个年代有这样一个人,这样活过,这样挣扎过。
参差莫断声,这句话有一股悲壮在里面。不管多难,声音不能停。沉默就是放弃,唱下去才是坚持。屈大均一辈子写诗不停,就是在践行这句话。
新年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换个年份,是重新开始。对屈大均来说,是在最难的时候逼自己找一点光,逼自己继续。雨下着,他听鸟叫。苦着,他想春天。老了,他迎花。小了,他唱歌。
这首诗,说是写新年,其实是写一个人面对困境的方式。不是逃,不是认命,是在一片阴雨里,找到那一声鸟叫,然后告诉自己:晴天要来了,再撑一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