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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8月23日,江西九江,一名渔民走在鄱阳湖岸边 图/视觉中国

2025年初冬,鄱阳湖全面禁渔第五年,我再次来到老渔民张丁元家时,他已经在鄱阳湖湖区巡护队的劝说下放弃巡湖的工作,在本地的菜市场做保洁。

前一年,渔政的人就开始劝张丁元,说他的年纪大了,不适合继续在船上巡湖,也跑不动去抓违法捕捞的人了。2025年5月,65岁的张丁元从湖上下来,经村里人介绍,在工地搬了两个月砖。在7月的酷暑中,他找到菜市场的工作,一直做到现在。

在江西省庐山市南康镇,镇上的菜市场面积大,也能遮阳避雨,贩鱼区主要有两块区域,贵些的鱼养在玻璃柜里,灌着氧气,便宜的鱼挤在地上的塑料大盆里。每次扫地扫到鱼摊前,张丁元都会不自觉地放慢动作。有些摊主是相识的老渔民,禁渔之后,他们到批发市场进从湖北养殖场来的货,再运到菜市场卖,刀鱼15元一斤,鲫鱼6元一斤。有时候,有摊主吆喝“野生鱼”,张丁元就放慢步子瞄一眼,接着扫地,什么都不说。

禁渔以来,张丁元与鱼的连接,从渔船渔网变成了离家不远的菜市场。市场卖的大多是养殖场的鱼。一生养在死水里的鱼,到了菜市场也挤在灌氧气的塑料水盒里,张丁元觉得它们看着可怜。自2021年1月1日长江十年禁渔政策启动以来,长江沿岸共有28万渔民上岸,张丁元觉得自己谈不上有什么特殊或值得格外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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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张丁元工作的菜市场,几位卖鱼的摊主都是他村里的人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欧阳诗蕾

自从不能捕鱼之后,吃惯了河鲜的老渔民一度接受不了饲养鱼的味道。禁渔第二年的深秋,我到鄱阳湖出差时拜访了张丁元,那时他最先对我说的话题就是菜市场的鱼实在不好吃。他的家人对饭桌鱼味的变化,也默契地只字不提,只有读幼儿园的外孙女一个劲地追问,为什么家里鱼变难吃了。禁渔第三年的端午节,我再到张丁元家时,发现他家的团圆餐桌上已经没有一条鱼。他告诉我,家里现在不吃鱼了。

禁渔第五年,我回到南康镇大塘村,再次见到张丁元。有一天,我和张丁元在他工作的菜市场旁的饭馆吃饭。见我点菜时望着菜单上的几页鱼陷入迟疑,张丁元提醒道:“现在我吃鱼了,你点吧。”

红烧黄丫头端上来,酒精炉咕嘟着小火,小铁锅腾腾地冒着辛香。张丁元舀起一勺鱼汤,浇在米饭上,吃了几口觉得满意,说起他最喜欢的油炸刀鱼,这是从童年延续至今的至味。饿是刻在他早年记忆深处的恐惧,两个月大时,他没了父亲,母亲一人把他和姐姐、哥哥养大。后来他有了家庭,也是一人打赚钱,和妻子养大了三个孩子。现在,儿子在城里做木工,两个女儿一个做针织、一个在家里带小孩。孩子们在岸上过着比他更舒适、安全的生活,这令他宽心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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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丁元和我一起吃午饭,我们点了三个菜:红烧黄丫头、啤酒鸭、清炒油麦菜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欧阳诗蕾

短短一顿饭的功夫,这家饭馆的店员、老板以及老板的父亲挨个过来跟张丁元打招呼。老板的父亲是张丁元村里一起打鱼的邻居,禁渔之后就来店里帮忙了。村里人大多还是在周边生活。村里如今有五家运输服务公司、七家农家乐餐馆,张丁元家旁边的院子也挂着江西某旅行社的牌匾。

如今,堤边闸门口那作为基石的大坝,曾是张丁元早年还在种田时与村里人一担担从河里挑起来的泥巴。洪水一度是岸边人家最大的恐惧。1970年代,因洪灾频发,张丁元随家人从鄱阳湖的一个村迁到沿岸的另一个村。1990年代,因多次洪水,张丁元所在的整个村迁到了现在住的这个村。他的一生都被浪推着走,他习惯地消化着生活中的变化,湖才是他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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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星墩在枯水期展现了全貌,禁渔以来,湖边只剩下钓鱼的人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欧阳诗蕾

2016年,我在鄱阳湖第一次见到张丁元时,他开着渔船在湖上兼职做起摆渡生意。当时他充满信心地向我告别:“反正这个鱼是怎么都可以打下去的。”而在禁渔的头几年,张丁元每次见到我时,都要对我说,等到十年禁渔结束,他要再去湖里打鱼。那些不断重复的述说,也像是给自己鼓劲打气。如今,66岁的他已经没有这样的执念了,湖有湖的节律,鱼有鱼的时节,人也有人的季节。

在湖的地质时间里,十年不过一瞬,而对张丁元来说,十年似乎完成了某种告别。春节前夕,菜市场非常热闹,张丁元每天凌晨4点多起床,开着电动车去菜市场上班。电动车载着他穿过发生了巨变的街道,他越开越快,仿佛陆上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