浏阳经开区的夜,是被大货车的货物声音惊扰了。但在经开区“江湖烧烤”的店里,时间变得粘稠而温热。
炭火在铁炉里暗红地呼吸,烤串上的羊油滴下去,“滋”的一声,腾起一阵带孜然味的白烟。
围坐在方桌旁的,是四个浏阳伢子。
欧阳,39岁,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建材店。平时为了几分钱的瓷砖差价,能跟厂家磨破嘴皮子。
彪子,38岁,一家大厂的车间主管。手底下管着两百号人,喉咙里常年卡着一句骂人的话,是出了名的“黑脸包公”。
阿辉,37岁,建筑公司的老板。也就是俗称的“包工头”,每天睁眼就是工人工资和材料款,头发白了一半。
大杨,36岁。这桌学历最高的“海归”,也是这桌目前最落魄的。创业失败,赔光了积蓄,刚灰溜溜地回了浏阳。
身份证上的数字冷冰冰地提醒我们:这是一个标准的“中年局”。
但奇怪的是,今晚这里没有老板,没有主管,没有失意者。
只有四个喝着“酱香白酒”、笑得像没心没肺的高中生的浏阳伢子。
欧阳把勒了一天的皮带松了一扣,盯着手里的酒杯,突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动作一顿的话:
“你们觉不觉得,只要回到浏阳,只要回了家,我们就还是二十岁的样子?”
卸下面具:我们在父母前,永远有“幼稚权”
没人接话,但彪子率先笑了。
这一笑,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了一起,那个在车间里骂人的凶狠劲全没了,透着一股子憨气。
这就是我们这代浏阳人的“双面人生”。
在外人面前,欧阳是精明的生意人;彪子是威严的主管;阿辉是扛事的硬汉。
我们披着铠甲,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经开区冲锋陷阵,为了碎银几两,为了家人的体面。
但只要一回到父母身边,这层铠甲就自动脱落了。
阿辉剥了一颗花生米,声音低沉:“上个月工程款没结回来,我急得嘴角起泡。回了一趟关口老家,我妈一看我嘴巴,二话没说,去厨房给我熬了一碗金银花水。”
“我都37岁了,手里过着几百万的流水。但在我妈眼里,我还是那个上火了只会哭、需要她哄着喝药的细伢子。”
阿辉喝完了那碗水,在堂屋的沙发椅上睡着了。他说,那是他这半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这种“幼稚权”,是父母给的特权。
因为有他们在,我们不需要时刻紧绷着神经做“大人”。在那个充满了油烟味和洗衣粉味道的老家里,我们可以短暂地卸下所有的社会身份,只做回那个被宠爱的孩子。
大杨的故事:家,是兜底的网
一直低头的大杨,举起了杯子。
“我是最没脸回来的。”大杨苦笑了一下,“在国外读了书,在上海创了业,最后赔了个底掉。回来的时候,我都不敢进家门,怕邻居笑话。”
大杨回家的那天,是深夜。
他以为父母睡了,想悄悄溜进房间。结果门一开,堂屋的灯亮着。
父亲披着棉袄坐在那,桌上扣着个菜罩子。
父亲没问赔了多少钱,也没问以后怎么办。
只是揭开菜罩子,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用自家茶油炒的蛋炒饭,说了一句地道的浏阳话:
“回来哒?恰饭吧。”
那一刻,大杨在这个36岁的深夜,哭得像个傻子。
这就是浏阳的温度。
它不问成败,不看功利。父母就像一张温柔的大网,无论你在外面摔得有多重,跌得有多惨,只要你肯回来,他们就能稳稳地接住你。
他们用一碗蛋炒饭告诉大杨:只要爸妈在,你就永远有退路,永远有重头再来的资本。
那堵墙:隔开了风雨,也撑起了明天
酒过三巡,话题从感伤变成了力量。
欧阳放下酒杯,认真地说:“好像书上写了,父母是隔在我们和死亡之间的一堵墙。以前我觉得这话悲凉,现在我觉得,这话全是力量。”
为什么我们敢在快四十岁的年纪,依然保持着一份“少年感”?
为什么彪子还能笑得那么天真?为什么大杨还能鼓起勇气重新找项目?
因为这堵墙还在。
这堵墙替我们挡住了对衰老的恐惧,挡住了对虚无的焦虑。
他们在老家种菜、熏腊肉、带孙子。他们用日益佝偻的背影,为我们撑起了一个稳固的后方。
正是因为有这个后方在,我们这群中年人才敢在前面的战场上,放手一搏。
我们不是长不大,我们是有人在替我们负重。
结语:敬那盏永远亮着的灯
凌晨一点,江湖烧烤的炭火渐渐暗了。
四个男人走出店门。经开区的马路上,寒风刺骨,但大家的心里却是热的。
彪子紧了紧大衣,吼了一嗓子:“走了!明天还要搞生产!”
阿辉拍了拍大杨的肩膀:“没事,在浏阳,只要勤快,饿不死人。”
欧阳拿出手机,给家里发了个微信,虽然知道父母早就睡了,但他还是习惯报个平安。
我们看着彼此,眼神里不再有刚开始的疲惫,而是多了一份笃定。
我们这群快四十岁的浏阳伢子,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们并不是真的想赖着不长大。
我们只是在父母的爱里,充好了电,加满了油。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欧阳依然是精明的老板,彪子依然是威严的主管,阿辉依然是硬汉,大杨也会重新开始他的征程。
但在那之前,在这个深夜,请允许我们向那个叫做“家”的方向,深深地敬一杯酒。
谢谢你们,让我们在人到中年的时候,依然有资格做个少年。
只要墙还在,灯还亮,我们就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永远敢于去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