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作家写自己的故事,要把它写成小说,却偏偏发现不是那么容易。那么能不能把自己的故事写成小说?
当然可以写成小说,但作家一定要加工整理,不然原汁原味的记述很可能出现问题。因为小说注重典型性,尤其是选材的时候,要注意选取典型人物和典型环境,用马克思的话说,就是“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所谓的典型就是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并不一定非得求新求奇求怪,可以从生活中选择,也可以虚构。小说的主要艺术手法就是虚构,但并不是天马行空随便乱写,而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把发生在彼地的事让它发生在此地,把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让它发生在自己身上,或者把很多人的事以及性格特点集合在一个人身上,叫做“杂取种种人合成一个”。有了这样的虚构手法,小说创作就有了一定的基础,不然哪有那么多典型性事件可待挖掘?作家即便闭门家中坐,也能够写出一些典型事件,塑造一些典型人物。因为作家并不是隔离社会的人,每天在社会层面生活,每天都在观察,会了解自己的身份特征,也会了解别人的身份特征,知道社会的一些结构特征,当然写起来就会得心应手。但应该对这种得心应手有所警觉,因为写的越是流畅,就越容易出现问题。小说首先要吸引人,作家能不能吸引人,能不能把自己的故事写得非常精彩,还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很多作家用第一人称写故事,但其中的“我”并不是指作家自己,而是作家虚构的艺术形象。就像鲁迅先生写《故乡》和《孔乙己》一样,其中的“我”并不是鲁迅自己,而是他虚构的一个艺术形象。作家可以把自己的亲身经历融入到小说创作中,或者说可以写自己的亲身经历,但这种经历要具有一定的典型性。对于一般的写作者来说,写自己的经历是很容易的,而且写得非常流畅,但并不一定能感动人。甚至有的人写自己的经历,能写上万字,却写成了流水账,虽然他自己津津有味地写,但并并不能感动读者。小说要吸引人,就要写一些精彩的情节,塑造一些典型的环境和人物,而不可能总是胡编乱造,更不可能按照事实完全写出来,除非事实具有一定的典型性。作家写自己的经历未尝不可,写作过程中加入了主观化的加工,即便作家认为原原本本地描述出来,也不是那么可信。因为作家经过构思以后,会按照小说创作的套路来写,不管是倒叙还是插叙,不管运用修辞还是描写,都可以按照小说创作的规律来,却并非原原本本记述,或者说这种巧妙的设计有违初衷,很可能让读者产生一定的误解。
作家可以写自己的经历,但这种经历经过了作家的加工,就像一个老人回忆过去的事一样,总是想到很多好事,忘掉很多坏事,即便想起了坏事,也认为那样的坏事是好的,起码让自己长了经验,而不会怨恨谁。甚至有些事情在回忆的过程中出现了意义的畸变,因为人都是利己的,很容易维护自身的形象,即便亲历了一些历史事件,也仍然要站在自己的立场来叙述,往往具有一定的偏颇性。叙述的过程中,叙述人会把自己塑造成光辉正面的形象,即便是一个坏蛋,也会说自己的好处,而不会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十恶不赦之人。这种描述本身带有一定的主观主义倾向,当然与事实不符。倘若有人能够综合很多历史亲历者的描述,就可以看到一些历史真相,只是听一个人回忆的声音是不可靠的。作家写作就是这样,写自己的事,往往扬长避短,避重就轻,往往经过一定的艺术加工,况且小说以虚构为主要艺术手法,当然会出现很多作家的正面以及光辉面,最不行也要出现作家平庸的形象,或许只是作家的一个观察角度,而不是真实的作家自己。当作家这样描述的时候,人们会发现,作家的第一人称叙事很有魅力,很容易把人们带进故事里。人们跟着作家的叙述,主观上经历了一些事情,似乎感同身受,其实那些故事只是作家虚构的,却不是作家真实经历的,但分明让读者觉得真实可信。
倘若作家要原原本本写自己的故事,写成一部小说,就很可能没人看。因为他自己的经历不具备一定的典型性,不一定能构成小说。作家要让经历具备一定的典型性,就要采用虚构的艺术手法,当然就不是真实的记述了。即便作家认为真实记述了自己的经历,也仍然加入了主观主义因素,仍然有着文字意义的积淀,并不能真实表达自己的经历。既然如此,那么作家就要大胆虚构,充分发挥拿来主义精神,把别人的事全都给拿过来,用在自己身上,就算是自己经历了这些事情。甚至有的作家写一个人经历了好几个时代,赶上了所有的社会动荡,简直成了被命运调戏的小丑。可是这样的作品仍然打动人,虽然事件是虚构的,但时代背景是真实的,给人以真实感。至于武侠小说和科幻小说,虚构得更离谱,但仍然有一个时代背景,或者说有一个社会环境。不管是古代的社会环境,还是当代的社会环境,不管是外国的社会环境还是外星球的社会环境,都有一定的社会环境作为依托,而这样的社会环境是作家构想出来的,并不一定真实可靠,却分明让人觉得真实可靠。其实这样的社会环境仍然来源于现实生活,人物形象来也来源于现实生活,就像外星人长得像人形一样,却不会变成空气那样的形状。
作家可以把自己的经历写成小说,但要经过艺术加工,即便作家认为没有加工,也仍然有意或无意地进行了加工。当然人们读小说的时候,并不会认为小说中的“我”就是作家自己,也不会认为作家说了真话,有可能认为小说中虚构的人物说了真话。倘若有人说自己写的都是亲身经历,人们也就看看作罢,却并不能当真。即便有历史亲历者口述历史,人们也不必当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