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门板贴着粗糙的仿木纹贴纸,细看边角已卷起,露出底下暗沉的底色。

我靠在门上,能听见外面洗手池隐约的水流声,以及更远处包厢方向飘来的、被墙壁闷住的哄笑。

那些笑声像隔夜的油,腻在耳膜上。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些刺眼。

银行APP的图标是一个蓝色的、规整的圆圈,我点进去时,指尖有点凉。

登录过程很快,面容识别瞬间通过。

找到卡片管理,副卡那一栏,尾号清晰。

额度调整的滑块,从代表“100000”的尽头,被我轻轻拖拽。

数字跳动,减少,归零。

我输入0.01,确认。

指纹验证通过。

屏幕弹出“修改成功”的提示,绿色的小勾一闪即逝。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裤兜。

抬头看了看隔间顶上的白光灯管,有一只小飞虫正绕着它,不停地撞。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哼着歌进来,站在小便池前。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隔间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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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楼下的路灯准时亮起,晕开一小圈黄蒙蒙的光。

岳母苏宝珠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说买了条活鱼,让我们过去吃饭。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热度。

我和婉婷到的时候,厨房里正传出煎鱼的滋滋声,混着浓郁的葱姜香气。

岳父唐长生坐在沙发角落看新闻,音量调得很低。

他朝我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又落回电视屏幕上。

袁明轩还没到,苏宝珠在厨房里拔高声音:“长生,把茶几上那盘花生米端过来,我炸个花椒油。”

唐长生“哎”了一声,起身去端。

婉婷洗了手,钻进厨房帮忙。

我站在客厅与餐厅交界处,一时不知该坐下,还是也去找点事做。

“景明来了?”苏宝珠端着炸好的花椒油出来,瞥我一眼,“站着干嘛,坐呀。婉婷,给你爸和景明泡茶,就泡你弟上次拿来的那个金骏眉。”

她说着,把油“刺啦”一声浇在旁边备好的辣椒碎和蒜末上,香气猛地窜开。

“明轩说那茶好几千一斤呢,朋友送的,你们尝尝。”

我没接话,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

唐长生把花生米放回茶几,自己又捏了几颗扔进嘴里,慢慢嚼着。

婉婷泡了茶端过来,一杯给她爸,一杯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茶汤颜色橙红透亮。

“妈,明轩什么时候到?”婉婷问。

“刚发信息了,路上堵车,马上。”苏宝珠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她打量了一下客厅,目光掠过电视柜旁边我上次送的一个陶瓷摆件,没停留。

“对了,楼上老陈家女婿,就那个搞工程的,上周又换车了,奥迪Q7。”苏宝珠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又按小了些,“人家比景明你还小两岁呢。”

唐长生咳嗽了一声。

婉婷正在给我续茶,热水壶的嘴顿了一下。

“妈,人家那是家里有底子,自己也能折腾。”婉婷声音轻轻的。

“底子不也是攒出来的?”苏宝珠不以为然,“男人嘛,就得有本事撑起家。光会画图有什么用,一个月有活儿没活儿都不一定。”

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是岳父默默进去看着灶上的汤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味很浓,有点涩,香气是那种刻意的、高昂的,并不怎么润口。

“姐,姐夫!我回来了!”门被推开,袁明轩带着一身外面的凉气进来,手里还拎着个精致的糕点盒子。

“妈,给您买了最爱吃的榴莲酥,刚出炉的。”

他换了鞋,把盒子放餐桌上,脱下那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皮夹克,随手搭在椅背上。

“又乱花钱。”苏宝珠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快洗手吃饭,就等你了。”

“堵死了今天。”袁明轩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扯着嗓子说,“还是姐夫舒服,在家上班,不用挤早晚高峰。”

他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淡淡的、甜腻的古龙水味道。

饭菜上桌,很丰盛。

清蒸鱼、红烧排骨、炸花椒油拌的黄瓜、炒青菜,还有一大碗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

苏宝珠一个劲儿给袁明轩夹排骨:“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工作再忙也得顾身体。”

袁明轩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妈,我自己来。”他咬了口排骨,“我们那行,应酬多,没办法。不像我姐夫,搞艺术的,清闲。”

他说着,冲我笑了笑,眼里的神色却很飘。

“清闲是清闲,就是……”苏宝珠叹了口气,没往下说,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唐长生碗里。

婉婷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蒸得有点硬,一粒一粒的。

“姐夫,最近有项目吗?”袁明轩问。

“有个家装在谈,不大。”我说。

“哦。”他点点头,转而兴奋地对苏宝珠说,“妈,我们公司明年可能要拓展新业务,到时候我更忙,不过收入肯定能翻一番。”

“真的?那敢情好!”苏宝珠眼睛亮了,“我就说我儿子有出息。来,喝碗汤,这汤熬了半天了。”

她把盛好的汤放到袁明轩面前。

“婉婷,你也给景明盛一碗。”她像是才想起来。

婉婷赶忙起身,给我盛汤。

汤很烫,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

我接过碗时,碰到她的手指,有点凉。

这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是苏宝珠和袁明轩在说话,一个夸,一个应,偶尔提到哪个亲戚家的孩子混得好,买了多大的房子。

唐长生始终埋头吃饭,偶尔被问到,才“嗯”、“啊”两声。

婉婷吃得很少,不时给我夹菜。

我碗里的菜也堆了起来,都是她夹的。

离开时,苏宝珠把没吃完的榴莲酥硬塞给婉婷:“带回去吃,景明也尝尝,好几十一盒呢。”

下楼时,夜风更凉了。

婉婷挽住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没说话。

我们默默走了很长一段,直到看见自家小区大门暖黄的灯光。

“茶……好喝吗?”她忽然问。

“还行。”我说。

“下次我们自己带茶去。”她把我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02

回到家,洗漱完毕,已经快十一点。

婉婷靠在床头看书,是学生的作文本,她看得很慢,眉头微微蹙着。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看着那个家装客户发来的、修改到第三版的平面图,有些出神。

屏幕上线条纵横,标注着尺寸,但那些数字和图形,今晚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

鼠标光标悬在“保存”按钮上,半天没动。

“景明。”婉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

她已经摘了眼镜,揉着鼻梁,显得有些疲惫。

“我妈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放下作文本,看着我,“她就那样,嘴上没个把门的,其实……没什么坏心。”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

“我知道。”我说。

房间只开着床头一盏小灯,光线昏黄柔和,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

“当年我要嫁你,她反对得最厉害。”婉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也有点远,“说我傻,图你人好有什么用,以后过日子就知道钱的重要了。”

我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微微陷下去。

“可我就是觉得你好。”她握住我的手,手指在我掌心轻轻划着,那是无意识的动作,“踏实,肯干,心里有家。比那些油嘴滑舌、眼高手低的人强多了。”

她没提她弟弟的名字,但我们都知道指的是谁。

“就是你这行,收入不稳,她总拿这个说事。”婉婷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压力大,有时候接不到活,你比谁都急。可你从不在家里抱怨。”

她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上。

发丝蹭着我的脖颈,有点痒,带着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她声音很轻,却清晰,“你别总觉得是你一个人在撑,我也在挣工资啊。以后……家里要用钱的地方,你别总自己硬扛,跟我开口,不丢人。”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张信用卡,深蓝色的,带着银行的logo。

“这张副卡,你拿着。”她说,“额度不算特别高,十万。平时买菜,交水电煤气,或者你自己想买点什么,直接刷。密码是你生日。”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卡片,边缘有些锋利。

“不用,我……”

“拿着。”她打断我,语气很坚持,“我知道你有你的自尊。可我们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你总跟我分那么清,我心里才难受。”

她抬眼望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就当是让我心里好过点,行吗?”

我喉咙有点哽,捏着那张卡,塑料的质感冰凉,但被她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

“婉婷……”

“行了,不说这个了。”她松开我的手,重新拿起作文本,“你快去忙你的吧,我再改几本。”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到书桌前。

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那张平面图。

我把那张信用卡,轻轻放在键盘旁边。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深蓝色,在台灯的光晕里,像个沉默的注脚。

我没再看它,移动鼠标,开始修改图纸上的一处细节。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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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约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和婉婷正在吃饭,她的手机响了。

是袁明轩打来的。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按了免提,放在餐桌上,继续小口喝汤。

“姐!亲姐!江湖救急啊!”袁明轩的声音火急火燎地传出来,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和别人的笑闹。

“怎么了?”婉婷放下勺子。

“哎,别提了!跟几个哥们儿谈点事,吃完饭才发现钱包忘带了!手机支付额度今天也用完了,这不尴尬死了吗?姐,你先转我五千,不,八千!我明天一早就还你!”

婉婷夹菜的手停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我没什么表情,低头吃自己的饭。

“你又跟什么人吃饭?要这么多钱?”婉婷问,声音里带着不赞同。

“都是要紧的朋友,能帮我拉业务的!姐,你就别问了,快点吧,人都等着呢,我脸都快丢没了!”

婉婷抿了抿嘴唇。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男人的起哄声:“轩哥,行不行啊?不行这顿老弟我先垫上?”

“滚蛋!等着!”袁明轩吼了一句,又压低声音对婉婷说,“姐,求你了,就这一次!下次我一定记得带卡!我发誓!”

婉婷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但透着无奈。

“我手头没那么多现金。”她说。

“手机转啊!微信支付宝都行!”

“这个月房贷刚扣,我工资卡里也没剩多少了。”婉婷说,“而且明轩,你总这样……”

“姐!你是不是我亲姐?这点忙都不帮?让朋友看我笑话?”袁明轩的声音带上了埋怨和急切。

婉婷又沉默了几秒。

她抬眼看我,眼神里有歉意,有为难,还有一丝疲惫的恳求。

我放下碗筷,抽了张纸巾擦嘴。

“上次……我给你的那张副卡,你带了吗?”婉婷对着电话问,声音更低了。

“副卡?哪张?哦哦!带了带了!在我钱包里呢!”袁明轩立刻反应过来,语气瞬间轻松不少,“姐你是说那张十万额度的?能用吗?”

“你……就用它结吧。”婉婷说得很慢,“就这一次,下不为例。记得,别乱花,吃完就回家。”

“得嘞!还是我姐最好!放心,保证不乱花,结完账就撤!谢谢姐啊!”

电话匆匆挂断了。

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汤已经凉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花。

婉婷拿起筷子,想夹点什么,悬在空中,最后还是放下了。

“他总这样。”她声音涩涩的,“妈惯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说他,妈还不高兴。”

我没说话,起身把碗筷收拾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慢慢洗着碗。

婉婷跟了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那张卡……我本来是想给你用的。”她说。

“我知道。”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篮。

“就这一次。”她又说,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

转身时,她还在门口站着,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眼下的阴影有些重。

我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没事。”我说。

她靠在我怀里,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下次他来要,我说什么也不给了。”

04

又过了一周左右。

那天是休息日,婉婷在阳台晒衣服,手机放在客厅充电。

有条短信提示音响起,屏幕亮了一下。

我正好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

是银行的消费通知。

“……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副卡于xx日23:47消费人民币4988元……”

后面是商户名称,一家挺有名的高档海鲜餐厅。

我脚步顿住了。

婉婷晒完衣服进来,看到我站在她手机旁边,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拿起手机。

屏幕自动解锁,那条短信内容完整地显示出来。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手指划过屏幕,想关掉,但已经晚了。

“这……”她抬头看我,眼神有些躲闪。

“明轩又请客?”我问,语气尽量平静。

“嗯……他说是,是感谢上次帮他介绍关系的那几个朋友。”婉婷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心虚,“他说很重要……推不掉。”

“一顿饭五千。”我说。

婉婷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我跟他说了,别乱花……他可能,可能觉得场面不能太寒酸。”她试图解释,“他那个圈子,好像挺看重这些的。”

我没再问。

那天剩下的时间,家里的气氛有点沉闷。

婉婷主动做了几个我爱吃的菜,吃饭时不停给我夹菜,说些学校里的趣事。

我听着,偶尔应和两句。

晚上,她蜷在沙发上看电视,靠在我身上。

广告间隙,她忽然说:“那张卡……我还是设个每月限额吧。或者,干脆把副卡停掉?”

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正在播一个关于家庭装修的节目。

“你决定。”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再想想。毕竟是我弟弟……直接停了,妈那边肯定要闹。”

节目里,设计师正指点业主如何利用狭小空间。

业主频频点头,一脸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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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该来的还是来了。

几天后的傍晚,袁明轩直接打电话给我,语气是少有的热情。

“姐夫!晚上有空没?一起吃饭!我请客!”

“不用了,你和朋友吃吧。”我说。

“那怎么行!这次必须得来!上次多亏那几个朋友帮忙,牵了个不错的线,我得正式答谢一下。姐也来!地方都订好了,‘锦宴楼’,就咱们四个人,没外人!”

他特意强调“没外人”,又补了一句:“姐夫你可一定得来,给我撑撑场面,你是我亲姐夫嘛!”

婉婷在旁边听着,对我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别去”。

我想了想,对着电话说:“行,地址发我。”

婉婷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挂了电话,我说:“不去,他更有话说。吃顿饭而已。”

锦宴楼确实气派,门脸古色古香,进去后却是现代化的奢华装修,灯光璀璨,服务员穿着挺括的制服,笑容标准。

包厢叫“听雨轩”,不小。

我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都是生面孔,一个剃着短寸,脖子上隐约露出点纹身边缘,另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些,但眼神活络。

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还有一瓶开了封的白酒。

“姐,姐夫!来来来,快坐!”袁明轩起身招呼,满面红光,“介绍一下,这是我姐,中学老师。这是我姐夫,梁景明,大设计师!”

那两人也站起来,短寸头叫肖高爽,眼镜叫孙俊能,都冲我们点头,喊“轩哥姐姐”、“轩哥姐夫”。

落座时,袁明轩自然而然地坐在主位,我和婉婷坐在他右手边,肖高爽和孙俊能坐在左手边。

“姐,姐夫,别客气啊!这里的招牌乳鸽是一绝,我点了。还有东星斑,清蒸。酒嘛,今天高兴,喝点白的!”袁明轩熟练地安排着,招呼服务员加菜。

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腕上一块表盘很大的手表,时不时抬起手腕看看,或者用食指轻轻敲击表盘。

孙俊能推了推眼镜,笑道:“轩哥最近是春风得意啊,听说那单子快谈成了?”

“八字有一撇了吧!”袁明轩大手一挥,“主要是哥几个帮衬。来,先走一个,感谢的话都在酒里了!”

他举杯,肖高爽和孙俊能立刻跟上。

我和婉婷以茶代酒,碰了碰杯。

酒过三巡,菜也上得差不多了。

袁明轩话越来越多,从经济形势聊到行业秘辛,又说起自己认识哪个哪个大佬,关系如何铁。

肖高爽和孙俊能不时附和,吹捧着。

“轩哥就是人脉广,路子野!”

“以后还得靠轩哥多提携!”

婉婷吃得很少,只是偶尔夹一筷子面前的青菜。

我听着他们高谈阔论,慢慢剥着一只虾。

虾壳有点硬,剥起来并不顺手。

“对了姐夫,”袁俊能忽然把话题引到我身上,笑着问,“听轩哥说你是搞设计的?自己开工作室?”

“接点零散项目,不算工作室。”我说。

“那也挺自由啊!”孙俊能接话,“比我们打工强,看老板脸色。”

袁明轩哈哈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拍得有点重。

“我姐夫啊,是搞艺术的,清高!”他笑着说,手指还留在我肩上,“心思不在这赚钱上。没事,有我姐呢,我姐能干,工资稳定,是吧姐?”

婉婷脸色微变,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肖高爽挤挤眼:“哟,那轩哥你可得跟姐姐、姐夫多学着点,家庭和睦最重要。”

“那是!”袁明轩又给自己倒满一杯,“我姐贤惠,我姐夫……脾气好。不像我,性子急。来,再喝一个!”

气氛似乎更热络了。

又过了一会儿,孙俊能拿起手机看了看,说:“哟,不早了。今天多谢轩哥盛情款待,这‘锦宴楼’可不便宜。”

“小意思!”袁明轩豪气地一挥手,“跟兄弟们吃饭,开心最重要!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袁明轩看也不看,随手从皮夹里抽出那张深蓝色的信用卡副卡。

“刷这个。”

孙俊能眼尖,凑过去看了看:“哟,这卡挺少见的,额度不小吧?”

袁明轩脸上得意的神色更浓,他侧过身,又一次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环视桌上众人,然后用一种故作随意、却又足以让所有人都听清的音量,笑着说道:“嗐,反正有我姐夫这软饭男兜底,用我姐的卡呗!”

时间好像顿了一下。

肖高爽和孙俊能对视一眼,随即爆发出夸张的笑声。

“轩哥你真会开玩笑!”

“哈哈,姐夫好福气啊!”

婉婷的脸瞬间涨红,又褪成苍白。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袁明轩!”她声音发抖。

袁明轩似乎没料到姐姐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搭在我肩上的手松开了些,但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住:“姐,开个玩笑嘛,你看你……”

我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虾。

虾仁躺在骨碟里,沾着点酱汁,显得很红。

我用湿毛巾慢慢擦着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得很仔细。

然后,我抬起头,对着袁明轩,也对着桌上其他看向我的人,很平静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说,“我去下洗手间。”

我站起身,拉开椅子。

动作平稳,甚至对肖高爽和孙俊能点了点头。

转身,走出包厢。

身后,笑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似乎比刚才更响,夹杂着袁明轩打圆场的声音:“……我姐夫,老实人,不爱说话……服务员,快点刷卡啊!”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灯光是明亮的金黄色,照在两侧包厢紧闭的雕花木门上。

我走得不快,甚至算得上从容。

路过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员,我还侧身让了一下。

洗手间的标志在不远处闪着幽蓝的光。

我走了进去。

06

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水很凉,冲在手上,带走了一点指尖残留的、莫名的热度。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里。

脸色有些白,但眼神很平静,甚至比我进去之前还要平静。

嘴角那里,好像还留着一点刚才在包厢里挤出来的、僵硬的弧度。

我伸手,抹了一把脸。

水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

外面隐约传来一点骚动,似乎是服务员快步跑过的声音,还有压低的、急促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我用烘干机慢慢吹着手。

热风噪音很大,盖住了其他声音。

手彻底干了,我才转身,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刚才那个端托盘的服务员正小跑着往回赶,脸上带着点惶惑。

我走回“听雨轩”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的气氛完全变了。

没有笑声,也没有高谈阔论。

只有袁明轩压着火气、又难以置信的声音:“……不可能!你再试试!刚办的卡!十万额度!”

服务员小声解释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