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拨到2014年,湖南衡阳市档案馆收到了一件沉甸甸的包裹。

打开一看,里面躺着六枚早已失去光泽的铜铁,斑驳的锈迹掩盖不住它们曾经的分量——其中包括那一枚极难获得的青天白日勋章,还有一枚云麾勋章。

寄来这些东西的,正是葛先才将军的后代。

提起葛先才,在那个将星闪耀的年代,他的名头或许没张灵甫、王耀武那么响当当。

可你要是翻翻1942年的旧报纸,会在长沙的头版上看到一个吓人的绰号——“赵子龙第二”。

别以为这只是那帮记者为了销量瞎吹牛。

这个绰号背后,是一套冷静到近乎冷血的战场算计。

两年后,在衡阳保卫战那个绞肉机里,这套逻辑被他用到了极致。

尤其是当他站在城南那个叫张家山的土坡上时。

1944年7月,衡阳城外。

作为预十师的当家人,葛先才看着手里的牌,心里直发苦——这一把,烂透了。

张家山这块地界,三个高地摆成个“品”字,正好卡在城南的咽喉上。

日军那边的意图摆在明面上:不光要拿下这儿,还得把守军碾成粉末。

看着漫山遍野像潮水一样涌来的鬼子,葛先才咬着牙,下了一道违背常理的死命令,也就是后来出名的“三不打”:

看不见,别开枪;瞄不准,别开枪;打不死,别开枪。

这九个字,嘴皮子一碰挺容易,真要到了战场上,那简直是在折磨活人。

你脑补一下那个画面:几百上千个鬼子端着刺刀,嘴里哇哇乱叫冲过来,离你也就两三百米。

换个正常人,这时候脑子里哪还有别的?

肯定是扣住扳机不撒手,把子弹全泼出去,好像只有枪响才能压住心里的恐惧。

可葛先才偏偏说:不行。

你得憋着。

憋到敌人冲进战壕前的死角,憋到你能数清对面眉毛有几根。

为啥非得这么干?

葛先才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精。

头一条,子弹金贵。

衡阳早就被围成了铁桶,补给线断了,每一颗子弹打出去就少一颗,那就是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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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条,也是最狠的一招——玩心理战。

守军这边一点动静没有,进攻的人心里才最发毛。

他们摸不清火力点在哪,更不知道对面还剩多少人。

等他们摸到鼻子底下了,觉得稳了,突然间侧面火网全开,那种一瞬间的收割能力和心理上的崩溃,远不是几百米外对射能比的。

这笔账是算对了,可付出的代价,让人不忍看。

日军为了填平这个“沉默的陷阱”,甚至踩着自己战友的尸体往峭壁上爬。

葛先才的兵也不含糊,手榴弹像下雨一样往下砸,山坡上的尸体堆了好几尺高。

但这会儿,还没到最考验指挥官心脏的时候。

真正的噩梦,是日军杀红了眼之后开始耍流氓。

怎么攻都攻不下来,日军把国际公约当废纸,对着张家山阵地一口气砸了上千发毒气弹。

防毒面具?

那是个稀罕物,根本没有。

守军只能把毛巾弄湿了,掏两个洞蒙在脸上死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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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这种完全没法打的劣势下,221和227.7两个高地丢了。

更让人牙痒痒的一幕出现了:冲上去的鬼子,对着那些被毒气熏晕过去的中国士兵,挨个补刀。

这一刻,摆在葛先才面前的路,只剩两条。

第一条:撤回主阵地,放弃反攻,保住剩下那点兵力。

按常规军事教材讲,这没毛病,毕竟部队已经残了。

第二条:把压箱底的最后一点家当——工兵连和搜索连填进去,打反冲锋。

选哪个?

葛先才选了第二条。

这一把梭哈,不光是因为气得哆嗦,更是基于对局势的死磕:张家山是“品”字形,缺了一个角,整个防御架子就得塌。

他把帽子一摔,亲自带队冲了上去。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厮杀。

工兵连连长黄仁化,本来是个搞技术的,拼刺刀不是强项。

身受重伤的时候,他二话没说拉响腰间的手榴弹,抱着扑上来的鬼子一块儿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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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连排长王振亚,腿都被打烂了站不起来,硬是抱着鬼子滚向爆炸点,最后残肢断臂嵌在焦土里,抠都抠不出来。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换回来的战果惊人。

那一轮逆袭里,葛先才部下的一颗手榴弹在敌群里炸了。

日军第133联队两个大队长倒了大霉——大须贺大尉当场没气了,足立初男腿被炸飞。

张家山这块地,来回易手了十三次,直到最后烂肉堆得像小山一样,苍蝇蚊子把天都遮住了。

曾经作为第十军王牌主力的预十师,打到最后点名,只剩下六百来人。

整整一个师,打成了一个营。

葛先才凭什么这么“敢赌”?

要是把日历往前翻两年,你会发现,这种“绝境里反着来”的决策风格,早就刻在他骨头缝里了。

1942年,第三次长沙会战。

那年头,葛先才还只是个团长。

当时的处境跟衡阳差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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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第三师团的精锐撕开了防线,师部为了保实力,下令全线退到城墙边上守。

按规矩该咋办?

听喝令,有序撤退。

毕竟上头有命令,丢了阵地也不是你的锅。

可葛先才蹲在指挥所里,盯着地图,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鬼子一旦突破防线,尾巴肯定翘上天,这时候要是反手给它一巴掌,比缩在城墙后面强得多。

问题来了,兵呢?

一线部队都在拼命,手边没人了。

指挥所里剩下的,只有副官、吹号的和几个警卫。

换个人,这事也就拉倒了。

葛先才却冲着司号长吼了一嗓子:“吹冲锋号!”

这一声号角,成了长沙战场上的神来之笔。

正在送饭的五个伙夫,听见冲锋号,扁担一扔,抓起步枪就往上冲。

全团剩下的残兵一听号声,还以为援军到了,一个个跟下山猛虎似的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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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出“空城计”唱成了“反攻计”,硬生生把日军精锐逼退了两千五百米。

岳麓山上的重炮群眼疾手快,一顿覆盖轰击。

战区司令长官薛岳在指挥所里拍着桌子喊:“打得漂亮!

葛团长真行!”

第二天,《湖南日报》头版就登出了那个著名的标题:“葛先才团长,赵子龙第二”。

从长沙那几个冲锋的伙夫,到衡阳逆袭的工兵连,葛先才这套路子其实是一脉相承。

他好像总是在没路可走的时候,把手里最后那点看似没用的资源(伙夫、工兵、伤员)榨干,去赌对手心理防线崩塌的那一瞬间。

这种将领,是日军最头疼的对手。

因为你没法用常规的战损比来算计他。

你以为他没兵了,他能把做饭的派上来;你以为他被毒气熏倒了,他能抱着你滚手榴弹。

1944年8月7日,衡阳保卫战到了最后的黑暗时刻。

城里的巷战已经惨烈到连军医、厨子都拿着刀上去砍人的地步。

作为师长,葛先才和军长方先觉等人联名发出了那封著名的“绝命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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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今天早上从北门冲进来了...我们发誓一死报国,来生再见!”

这封电报,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虽然后来的历史走向曲折离奇,但在那一刻,那种决绝是真的。

1948年,葛先才接到密令,调去台湾。

这位从湖北汉川走出来的黄埔四期生,这辈子再也没能回故土。

他在台湾度过了后半生,直到1997年在台北的寓所闭上了眼,享年93岁。

他留下一部手稿《长沙常德衡阳血战亲历记》,那是他对前半生战火岁月的最后一次复盘。

回到2014年。

当那六枚勋章重新回到衡阳的时候,它们不仅仅是几块金属。

它们代表着一个将领在无数个生死关头,做出的那些违背本能、却符合战争残酷逻辑的选择。

在张家山的焦土底下,在衡阳的断壁残垣中间,那些被“三不打”战术逼疯的日军,那些被工兵连用刺刀逼退的强敌,都是这些选择的见证。

所谓的名将,未必都是坐在帐篷里运筹帷幄,更多时候,是在所有人都觉得“完蛋了”的时候,硬是算出了那唯一的、带着血腥味的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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