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位学生离开时,食堂已空了大半。
谢蓉抬起有些酸胀的手臂,开始收拾台面。
她总是忍不住看向那个瘦削的背影。
那孩子端着几乎只有白饭的餐盘,默默走向最远的角落。
铝盆里的红烧肉还剩浅浅一个底,油光发亮。
她拿起勺子,又轻轻放了回去。
窗口上方,崭新的监控摄像头红灯微微闪烁。
几天后的行政会上,校长薛刚敲着桌子,声音很冷。
“规矩就是规矩。”
没人看见他抽屉里那份待签的辞退通知。
更没人预料到,次日清晨驶入校园的那几辆黑色轿车。
以及车里那些人,手中握着的,远不止一份通知。
01
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在午后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打菜的高峰期已经过去。
谢蓉拧开水龙头,冲洗着粘了油渍的勺柄。
余光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牛仔外套的男生走了进来。
他走得有些慢,目光在价目表上停留了片刻。
最终停在最便宜的那个格子:清炒豆芽,一元。
男生递过饭卡,声音很低:“阿姨,只要这个。”
谢蓉刷了卡,没说话。
她舀起一勺豆芽,手腕平稳地扣进餐盘格子。
然后,很自然地移向旁边盛着土豆烧肉的盆。
她加了一勺,不多,刚够盖住豆芽。
肉块混着浓稠的汤汁,落在清浅的豆芽菜上。
男生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快去找位置吧。”谢蓉已经转头去擦台面了。
男生端着盘子,快步走向食堂最里面靠窗的座位。
他低着头,吃得很仔细,连汤汁都用米饭蘸干净。
谢蓉继续擦着台面,动作不疾不徐。
她认得这个学生,叫傅烨伟,大二的。
几乎每天都是这个点来,几乎每次都只打最便宜的素菜。
个子不矮,但人太瘦,肩胛骨隔着薄外套都能看出形状。
谢蓉想起儿子读大学那几年,也是这样。
她那时在纺织厂三班倒,挣的钱除了学费生活费,所剩无几。
儿子在电话里总说吃得好,可她心里清楚。
现在儿子工作了,她的负担轻了,便来学校食堂找了这份工。
看见傅烨伟,就像看见多年前的儿子。
谈不上多伟大的同情,就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心疼。
窗口上方的监控摄像头,无声地转动了一下。
谢蓉没抬头,她把擦台面的抹布洗净,拧干,挂好。
傅烨伟吃完了,拿着光可鉴人的餐盘,放到回收处。
他经过窗口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
谢蓉正低头整理围裙,没看见。
他便抿着嘴,很快走了出去。
夕阳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空旷的食堂切成明暗两半。
谢蓉解下围裙,换上自己的外套。
走出食堂侧门时,她看见傅烨伟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图书馆的小路尽头。
那背影挺得笔直,却总让人觉得有些孤单。
风有些凉了,她拉紧了外套。
02
校长薛刚坐在会议室椭圆长桌的主位,手指敲着一份打印表格。
“成本,还是成本。”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集团三令五申,各校要精细化管控,向管理要效益。”
在座的是各部门负责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
食堂主管老赵额头有些冒汗。
“尤其是食堂。”薛刚的目光扫过来,“上月物料损耗率又超标了。”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
“学生会有匿名反馈,个别打菜窗口存在份量不均的问题。”
老赵赶紧解释:“校长,这个我们一直在强调规范……”
“规范不是嘴上说的。”薛刚打断他,“抽查记录显示,三号窗口波动最大。”
三号窗口,是谢蓉平时负责的那个。
老张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薛刚把文件放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我知道,有些同志心是好的,觉得学生正在长身体。”
“但规矩就是规矩。今天你多打一勺肉,明天他少打一勺菜。”
“学生之间会比较,会觉得不公平。后勤管理就会失序。”
“更重要的是,这些看似微小的损耗,积累起来就是巨大的浪费。”
“我们学校的餐饮补贴,每一分钱都要用在明处。”
他环视一圈,眼神锐利。
“从下周起,食堂所有窗口加装精确标尺,规范每勺菜的分量。”
“同时,后勤处和财务室要联合清查近期所有采购台账。”
“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情有可原’造成的管理漏洞。”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
薛刚独自留在会议室,揉了揉眉心。
集团下半年要对旗下所有学校进行审计评级。
评级结果,直接关系到他的绩效和去留。
任何一点纰漏,都可能被放大。
他必须把一切都控制在最规范、最“安全”的轨道上。
至于那个总被打多一勺肉的男生?
薛刚记得那份贫困生助学名单,傅烨伟的名字排在后面。
资助额度有限,总有人要排在后面。
这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变的事。
他能做的,就是确保自己管辖范围内,不出乱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依次亮起。
薛刚关掉会议室的灯,锁上门。
走廊空旷,他的脚步声传出很远。
03
傅烨伟这几天去食堂,总刻意绕开三号窗口。
他走另一个门进去,排在别的队伍后面。
打菜的阿姨手法标准,一勺菜,不多不少,刚好平着勺沿。
他看着餐盘里分量精确的豆芽,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不是嫌少,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天多出来的一勺肉,他吃得心里发烫。
他知道谢阿姨是故意的,那份沉默的好意,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感激,但更多的是窘迫。
他宁愿谢阿姨像别人一样,公平地、冷淡地对待他。
那样他至少可以坦然地咽下这份清贫。
而不是像现在,感觉欠了什么,又无法偿还。
自尊心像一根细刺,扎在喉咙里。
这天中午,他在图书馆耽搁久了,食堂又只剩下零星几人。
几个窗口都在收摊,只有三号窗口还亮着灯。
谢蓉站在里面,正在清理灶台。
傅烨伟硬着头皮走过去。
谢蓉看见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问怎么好几天没见,只是默默转身,掀开保温菜的盖子。
荤菜只剩些残渣,素菜也凉了。
她舀了最后一勺还算温热的豆芽,又看了看旁边。
盛肉的盆已经见底,只有一点浓稠的汤汁和零碎的小肉丁。
她把这些全刮了出来,浇在豆芽上。
“将就吃点,都没什么好菜了。”
傅烨伟接过盘子,声音卡在喉咙里。
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他端着盘子坐下,那点可怜的肉丁混在汤汁里,滋味复杂。
他吃得很慢,食堂里只剩下他一个学生。
谢蓉清洗着巨大的铝盆,水流哗哗作响。
偶尔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音。
傅烨伟吃完,去送餐盘。
经过窗口时,他停下,飞快地说了一句:“阿姨,以后……按规矩打就行。”
谢蓉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她看着男生低垂的、发红的耳根,明白了什么。
“好。”她点点头,声音很平。
傅烨伟像得到特赦,匆匆离开了。
谢蓉望着他几乎小跑起来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食堂角落那张桌子,坐着后勤处返聘的林有福老师傅。
他每天来得晚,吃得慢,总是坐到最后一个。
刚才那一幕,他仿佛没看见,只专注地挑着自己饭盒里的鱼刺。
谢蓉朝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师傅抬起眼皮,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04
新来的财务专员罗晓雯,抱着一摞账本走进食堂后面的小办公室。
这里是临时给她核对账目用的。
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油垢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她翻开最近的采购入库单,一行行看下去。
米、面、油、调料……金额、数量、供应商盖章。
大部分清晰规整。
但翻到肉类和部分时蔬的采购记录时,她的笔尖停住了。
有几张单子的字迹异常潦草,供应商名称简写到了难以辨认的地步。
入库签收人那里,有时是“张”,有时是“李”,都不是食堂现任固定保管员的姓氏。
更奇怪的是,这些单子对应的批次,在出库领用记录上却显得模糊。
损耗量似乎比别的批次要高出一截。
罗晓雯皱了皱眉,拿出计算器,开始核对。
数字的偏差不大,但落在她这个学财务出身的人眼里,透着别扭。
就像一件衣服,整体看还行,但针脚有几处是乱的。
她合上账本,决定去问问总务主任。
总务主任老吴正在泡茶,看见她进来,热情地招呼。
“小罗啊,怎么样?食堂账目比较繁琐,还习惯吧?”
罗晓雯把有疑问的单子指给他看。
“吴主任,这几笔采购,供应商信息不太全,签收也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还有损耗率,比同期平均高了差不多三个点。”
老吴端着茶杯,凑近看了看。
“哦,这个啊。”他吹了吹茶叶,“那阵子原来的保管员老刘家里有事,请假了半个月。”
“临时找别人替的,手续上可能没那么规范。”
“损耗嘛,天气热的时候,肉啊菜啊,容易坏,多点也正常。”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罗晓雯点点头,但没完全放下疑虑。
“那这些供应商,能提供一下完整的资质备案吗?我想核对一下。”
老吴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备案肯定有,都在档案室堆着呢。回头我让人找找,找出来给你送过去。”
“不过小罗,”他放下茶杯,笑容和蔼,“食堂这块,运行很多年了,大体上没问题。”
“咱们抓大放小,主要把总账控住就行。细节上,水至清则无鱼嘛。”
罗晓雯笑了笑,没接话。
她拿着账本回到小办公室,看着那几处模糊的条目。
阳光从高高的气窗射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她想起入职培训时,集团运营总监徐达说过的话。
“财务人员不光是记账的,更是管理的眼睛。看见不合理的地方,就要问到底。”
她重新打开账本,把那几页折了角。
窗外传来学生下课去食堂的喧闹声。
新的一天,一切如常。
只是有些疑问,像种子一样,悄悄埋进了土里。
05
谢蓉被叫到校长办公室时,是周五下午。
食堂工作已近尾声,她围裙还没解。
薛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谢蓉同志,坐。”
谢蓉没坐,双手在围裙下摆擦了擦。
“找你谈话,是关于食堂打菜规范的问题。”
薛刚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件普通公事。
“有学生反映,也有监控记录显示,你存在打菜份量不统一的情况。”
“尤其是对某些特定学生,有时会多给。”
谢蓉的指尖,下意识地捏紧了粗糙的围裙边。
布料有些硬,硌着皮肤。
“我……”她想开口。
“我知道你可能出于好心。”薛刚抬手,止住她的话头。
“但规章制度,不是凭个人感情就能逾越的。”
“你的行为,破坏了食堂的公平原则,也造成了不必要的物料损耗。”
他推过来一张纸。
“根据规定,你需要就此事写一份书面检查,深刻认识错误。”
“同时,处以两百元罚款,从本月工资中扣除。”
谢蓉看着那张空白的检查纸,喉咙发干。
办公室很安静,能听到墙上钟表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窗外,几个学生抱着篮球跑过,笑声隐约传来。
“校长,”谢蓉声音有点哑,“那个学生……家里很困难,只吃得起素菜。”
薛刚皱了皱眉。
“困难学生有助学机制,有补助渠道。那不是食堂打菜员需要操心的事。”
“你的职责,是严格执行标准,确保每个学生得到同样的对待。”
“今天你因为他困难多给一勺,明天另一个学生说自己没吃饱,你给不给?”
“规矩一开缺口,后面就难收拾了。”
他说得条理分明,无懈可击。
谢蓉沉默下来。
她还能说什么呢?说那个孩子瘦得让人心疼?说那勺肉对她而言不算什么?
在校长这套道理面前,这些都轻飘飘的,站不住脚。
“检查明天交到总务处。罚款单会随工资条一起下发。”
薛刚说完,低头开始看另一份文件。
谈话结束了。
谢蓉慢慢拿起那张纸,折好,放进围裙口袋。
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很长,光线昏暗。
她走得很慢,手指在口袋里,一直捏着那张纸的边缘。
纸角有些锋利。
回到食堂,大部分同事已经下班了。
只有林有福老师傅还坐在老位置,就着一小碟花生米,慢悠悠喝着一两散装白酒。
看见谢蓉进来,他抬眼看了看。
谢蓉没说话,走到自己的窗口后面。
保温菜的盖子都已经盖好,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她站了一会儿,开始解围裙。
系带打了个死结,她低头弄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叠好围裙,放进自己的储物柜。
柜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哐”一声。
她换好外套,走出食堂。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食堂灯火通明的窗户。
然后,朝着校门口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的检查纸,随着步伐,一下下蹭着腿侧。
林有福喝完最后一口酒,把花生米碟子里最后一粒夹起,放进嘴里。
他慢慢咀嚼着,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打菜窗口。
良久,他收起自己的小酒盅和碟子,起身,把凳子挪回原位。
动作一丝不苟。
06
周一一早,薛刚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匿名信封。
没有署名,字是打印的。
里面举报三号窗口打菜员谢蓉,长期凭个人好恶随意打菜。
对部分学生(信中特别提到了傅烨伟)照顾有加,对其他人则有时克扣。
“此举严重破坏同学间关系,造成攀比与矛盾,违背教育公平原则。”
措辞严厉,有理有据。
还附上了几张模糊的、像是手机拍摄的监控画面截图。
时间显示是不同日期,画面里谢蓉的打菜动作,勺里的内容似乎确实有多有少。
薛刚看着信,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按响内线电话,让总务主任老吴过来。
老吴很快来了,接过信看了看,面露难色。
“校长,这……谢蓉这人,平时话不多,干活挺实在的。会不会是学生闹矛盾……”
“匿名举报,未必空穴来风。”薛刚打断他,“而且,结合之前的谈话和监控,事实清楚。”
“上次谈话后,她有收敛吗?”
老吴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注意了些。但那个贫困生,有时候……”
“没有‘但是’。”薛刚语气决断,“我们给过她机会,她也承认了错误。”
“但显然,她并没有真正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或者说,她习惯性地漠视规章。”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员工违纪处理意见书》。
在“处理意见”一栏,利落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立即辞退。按合同约定,结清工资,不做额外补偿。”
“理由是,严重违反工作规定,经教育不改,造成不良影响。”
老吴拿着那份意见书,感觉薄薄的纸张有些烫手。
“校长,要不……再观察两天?或者给个警告处分?辞退是不是……”
“老吴。”薛刚看着他,“集团审计组下周就可能下来。任何潜在风险,必须提前排除。”
“一个不守规矩的打菜员,看起来是小事。但如果被审计组发现,就是管理不严的证据。”
“为了大多数人的饭碗,个别人的‘好心’,必须让路。”
他的话说得很直白。
老吴垂下目光,不再说什么。
“你去通知她吧。今天交接,明天就不用来了。”
薛刚挥挥手,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老吴拿着辞退意见书,退出校长办公室。
他站在走廊里,叹了口气。
谢蓉接到通知时,正在准备午餐的食材。
她看着那张盖了红印的纸,看了很久。
手指很干净,没有沾上菜叶或水渍。
“老吴主任,”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工资什么时候结?”
老吴没想到她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财务那边……很快,大概就这一两天。”
“好。”谢蓉点点头,把手里的芹菜放下。
她开始收拾自己那个小储物柜里的东西。
一个喝水杯子,半管护手霜,一件薄毛衣,还有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
东西很少,一个不大的布袋就装下了。
同事们围过来,神色各异,低声议论着。
有人为她不平,有人眼神躲闪。
谢蓉没多说什么,只跟大家简单道了别。
她拎着袋子,走出食堂后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没有立刻离开学校,而是绕到了食堂正面的大厅。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熙熙攘攘的学生。
傅烨伟今天会来哪个窗口打菜呢?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步子依旧不疾不徐,像平常下班一样。
只是手里多了一个不大的布袋。
林有福老师傅坐在食堂侧面小花园的石凳上晒太阳。
看见谢蓉走过,他眯了眯眼睛。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谢蓉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校园广播里,开始播放轻柔的音乐。
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同。
只有三号窗口,明天会换上一个新面孔。
07
第二天清晨,天气有些阴。
几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驶入校园,停在行政楼前。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男女都有,穿着正式,步履匆匆。
为首的中年男人身材挺拔,神色严肃,正是集团运营总监徐达。
他们没去校长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食堂。
这个时间,食堂刚开始准备早餐,还没有学生。
薛刚接到门卫急电,匆匆赶来时,徐达一行人已经站在食堂大厅中央。
“徐总监!您怎么来了?集团视察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准备……”
薛刚脸上堆起笑容,心里却猛地一沉。
集团检查通常会有流程,这种不打招呼直插现场的阵势,极少见。
徐达和他握了握手,力度适中,脸上没什么笑容。
“临时安排,看看食堂早餐准备情况和日常管理。薛校长不用紧张,按你们的节奏来。”
话虽如此,跟在他身后的一名年轻女职员已经拿出平板电脑和记录本。
另两人直接走向后厨通道。
薛刚连忙示意食堂主管老赵带路介绍。
徐达一边听,一边随意地看着。
他走到打菜窗口前,伸手摸了摸台面,看了看窗口上方的监控。
“监控全覆盖了吗?”
“全了全了,上周刚完成全部升级。”薛刚赶紧回答。
“嗯。”徐达不置可否。
他走到三号窗口前,停下。
“这个窗口,昨天是不是换人了?”
薛刚心里咯噔一下。
“是……原打菜员因为违反规定,昨天刚辞退。我们正在安排接替人员。”
“违反什么规定?”
“……打菜份量不统一,对学生不能一视同仁。有学生匿名举报。”
徐达转过头,看着薛刚。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让薛刚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因为多给了学生一勺菜?”
“主要是破坏了公平原则,而且造成物料损耗……”
“匿名举报信呢?还有你们之前对此事进行调查处理的记录,拿给我看看。”
徐达的语气不容置疑。
薛刚立刻让老吴去办公室取。
很快,那封打印的匿名信,以及谢蓉的检查、辞退意见书副本都拿了过来。
徐达快速翻阅着。
这时,去后厨查看的两人回来了,在徐达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徐达点点头,脸色更沉了些。
他又看向一直跟在队伍后面,没怎么说话的罗晓雯。
“小罗,你之前梳理食堂账目,是不是有些疑问?”
罗晓雯没想到总监会直接点她名,愣了一下,立刻上前。
“是的,徐总监。有几笔采购记录和损耗数据,存在不太合理的地方。”
她从随身文件夹里拿出那几页折了角的账目复印件,递给徐达。
薛刚和老吴的脸色,瞬间变了。
徐达接过,仔细看着。
食堂大厅里异常安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几个提前来吃早饭的学生,被拦在了门外,好奇地张望。
徐达看完账目,又看了看那封匿名举报信。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薛刚、老吴,以及食堂里几个有些不安的管理人员。
“很好。”
他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凝固的空气里。
08
徐达走到食堂大厅中央一张餐桌旁,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其他人也跟着落座。
“既然来了,就在这儿开个现场会吧。”徐达说。
“薛校长,关于这位被辞退的谢蓉同志,除了‘破坏公平’,你们有没有调查过她为什么那么做?”
薛刚稳住心神,回答:“了解过一点。她同情某个贫困生。但制度面前,动机不能成为理由。”
“那个贫困生的情况,你们核实过吗?他的困难,学校既有的助学渠道是否有效覆盖到了?”
薛刚语塞。他确实没具体了解过傅烨伟的细节。
徐达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这里有集团信访办转来的一份材料。来源是本校一位退休返聘的后勤职工。”
“里面详细记录了这名大二学生傅烨伟的家庭情况:母亲早逝,父亲残疾,丧失劳动力,靠低保生活。”
“该生入学以来,从未申请过助学贷款以外的额外困难补助。原因是,他觉得自己‘还能扛得住’。”
“这位老同志还提到,食堂谢蓉对他的偶尔照顾,纯粹出于善意,且极其有限,从未影响其他学生正常打菜份量。”
“至于这封匿名举报信——”
徐达把信纸拿起来,对着光线看了看纸张边缘的细微痕迹。
“打印得很巧妙。但信纸材质,和学校总务处内部采购的某个批次完全一致。”
他的目光投向脸色发白的老吴。
“而且,根据监控室记录,举报信里截图的几个时间点,三号窗口前排队的学生数量、衣着,与截图画面根本对不上。”
“这些截图,是伪造的。”
薛刚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徐总监,这些情况我确实不知情!举报信是匿名送到我桌上的,我作为管理者,必须及时处理……”
徐达抬手,再次打断他。
“处理问题没错。但你的处理,建立在未经核实、甚至可能是伪造的‘证据’之上。”
“你的目的,究竟是维护‘公平’,还是急于在集团审计前,抹掉任何可能被视为‘管理瑕疵’的细节,哪怕它是一个人的善意和另一个人的温饱?”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锋利。
薛刚张着嘴,说不出话。
徐达又拿起罗晓雯提供的账目疑问页。
“再说说这些‘规范管理’下的账目。”
“根据集团内审部同步进行的核查,你校食堂近半年来的部分食材采购,存在明显的虚高报价。”
“供应商‘兴荣副食’,注册法人是你薛刚妻子的表弟。”
“同一批次的猪肉,你们的采购价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十五。而这部分差价,通过复杂的票据操作,流入了另一个关联账户。”
“所谓的‘物料损耗超标’,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平掉这些虚报的账。”
徐达每说一句,薛刚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
“你强调规矩,强调成本控制。结果,规矩成了你排除异己的工具,成本控制成了你中饱私囊的遮羞布。”
“一个底层员工,因为不忍心看孩子天天吃清水煮豆芽,多舀了半勺带着汤汁的肉,就被你以‘破坏公平’的名义开除。”
“而你,在‘规范管理’的旗帜下,损害着真正的公平,侵吞着学校的财产。”
徐达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门外聚集的学生和教职工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进来。
徐达收起所有文件,站起身。
“薛刚同志,基于目前掌握的情况,集团决定,你即刻停职,接受进一步调查。”
“学校日常工作,暂由李副校长主持。”
他转向身边一位集团人事部门的负责人。
“配合有关部门,依法依规处理后续事宜。”
两名穿着西装的工作人员走到薛刚面前,态度冷静而坚定。
“薛校长,请跟我们走吧。”
薛刚木然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他环顾四周,那些熟悉的下属,有的避开他的目光,有的眼中露出惊愕或复杂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被带离了食堂大厅。
背影佝偻,再无往日的气势。
徐达看着薛刚被带走,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转向剩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学校干部。
“通知所有中层,一小时后在会议室开会。”
“后勤、财务部门负责人留一下,我们需要详细核对所有账目和采购流程。”
他的指令清晰干脆。
然后,他对罗晓雯说:“小罗,带我去见见那位写信的老同志,还有那位被开除的谢蓉。”
“另外,把那个叫傅烨伟的学生,也请到办公室。”
“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楚。”
09
谢蓉的家在城西一片老居民区。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徐达和罗晓雯到访时,她刚买完菜回来,手里拎着几个西红柿和一把小葱。
看到来人,她有些意外。
听完罗晓雯的介绍和徐达的来意,谢蓉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给客人倒了白开水。
“徐总监,事情我都听说了。”谢蓉坐下,语气平和。
“傅烨伟那孩子,刚才学校老师也来找过他,跟我说了。”
“我没想那么多,就是看孩子太瘦,心里不好受。”
“我知道坏了规矩,校长开除我,按规矩,没错。”
徐达摇摇头。
“谢大姐,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规矩是为了保障公平和秩序,不是为了扼杀人的基本良善。”
“在这件事上,学校管理层,尤其是薛刚,严重失职失察。他利用规矩达到个人目的,更是严重的错误。”
“集团已经对他停职调查。您是被错误处理的,集团正式向您道歉。”
“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回去继续工作。如果您愿意,食堂可以设立一个由您负责的‘勤工助学窗口’,专门为困难学生提供平价且足量的餐食,费用由集团专项基金补贴。”
“这不是施舍,是给努力的孩子一份实实在在的支持。”
谢蓉听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窗外传来邻居家做饭的声响和小孩的嬉闹。
“谢谢您,徐总监。”她缓缓开口。
“工作,我就不回去了。”
徐达有些意外:“谢大姐,您是对处理还有什么不满,或者有什么顾虑?”
“不是。”谢蓉笑了笑,笑容很淡。
“那里的事,让我有点累了。”
“傅烨伟是个好孩子,自尊心强。我回去了,他见了我会不自在。”
“而且,”她顿了顿,“我年纪也大了,站一天腰腿受不了。之前是想着离孩子工作的地方近点,现在想想,也该歇歇了。”
她说得很实在,没有抱怨,也没有故作高姿态。
就是一份普通人经历风波后的疲倦和淡然。
徐达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和手上长期浸水留下的粗糙痕迹,明白了。
“那我们尊重您的选择。离职补偿和这次错误处理的赔偿,集团会按规定足额支付到您账上。”
“那个‘勤工助学窗口’的想法,我们会落实。希望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孩子,因为吃不起一份有肉的菜而犯难。”
谢蓉点点头:“那样就挺好。”
徐达和罗晓雯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谢蓉忽然问:“傅烨伟那孩子,以后……”
“学校会重新评估他的困难情况,落实补助。也会提供合适的勤工助学岗位。”罗晓雯赶紧说。
“哦。”谢蓉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送走客人,她关上门,回到小小的客厅。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擦得发亮的水泥地面上。
她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起身,走进厨房,开始慢慢剥手里的那把小葱。
葱白的汁液沾在手指上,有点辛辣的气味。
日子,终究是要自己一天天过的。
10
食堂靠近入口的地方,新开了一个小窗口。
窗口上方挂着简单的牌子:特色套餐窗口。
价格比别的窗口便宜三分之一,但内容是固定的:一荤一素,米饭管够。
打菜的是一位和蔼的中年阿姨,动作有些生疏,但份量给得足。
傅烨伟站在这个新窗口前,递过饭卡。
“同学,今天有土豆烧鸡块和清炒西兰花,你看行吗?”阿姨笑着问。
傅烨伟点点头:“行的,谢谢阿姨。”
阿姨舀了满满一勺鸡块,又加了一勺,稳稳倒进餐盘。
素菜也给得扎实。
米饭自己打,边上的木桶冒着热气。
傅烨伟打了结实的一碗。
他端着沉甸甸的餐盘,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鸡肉烧得很入味,土豆软烂,西兰花清脆。
他吃得很认真。
旁边有同学低声议论着前几天校长被带走的事情,语气里带着惊讶和兴奋。
傅烨伟好像没听见。
他只知道,自己前两天被叫去办公室,一位集团来的领导和一个学校老师,跟他谈了很久。
他们问了他的家庭情况,问了他的学习,态度很温和。
然后告诉他,之前的一些助学申请流程可能有问题,学校会重新帮他办理。
另外,图书馆管理室需要一个课余整理书籍的学生助理,问他愿不愿意去。
薪酬足以覆盖基本伙食费。
他答应了。
今天,他就拿到了第一个月的预付津贴。
所以,他来到了这个新窗口。
饭菜的味道很好,热度透过餐盘传到手心。
他吃到一半,抬起头,无意间看向以前三号窗口的方向。
那里已经换了一个年轻的打菜员,正麻利地给排队的同学打菜。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有些东西没变。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在光洁的地面上,映出一片暖色。
林有福老师傅依旧坐在他最角落的老位置。
今天他的饭盒里,除了自己带的菜,还多了一份从新窗口打来的土豆烧鸡。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看食堂里来来往往的年轻面孔。
看看那个埋头吃饭的瘦削男生。
看看那个忙碌的新窗口。
然后,他又低下头,专注地对付饭盒里的一块鸡骨头。
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又或许没有。
食堂的大门开着,风偶尔吹进来,带走一些喧嚣。
远处的操场上,传来打球的声音。
一天,就这样平平常常地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