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纸离婚协议在玻璃转盘上滑过来时,声音很轻。

满桌子的菜还冒着热气,岳母特意订的大龙虾红得刺眼。

韩子涵就站在我旁边,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

他嘴角那点笑意,我看了五年。

谢雅欣坐在我对面,手指捏着高脚杯的细柄,关节微微发白。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像等着看一场排练好的戏。

我的目光从协议上抬起来,扫过岳母丁蓉故作镇定的脸,小舅子胡熠彤毫不掩饰的兴奋,还有岳父刘亮低垂的眼。

最后落在谢雅欣躲闪的眼睛里。

我伸手拿起了那份文件。

纸张很厚,打印得工整,看来准备得有些时日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1

周六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谢雅欣还在睡,蜷在被子里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柔和。

结婚五年,这张脸我看了无数次,有时候会觉得陌生。

厨房的灯是冷白色的。

我系上那条深蓝色的围裙,边缘已经有些起毛了。

冰箱里塞满了前天晚上采购的食材:新鲜的排骨、活虾、三黄鸡、各色时蔬。

岳母丁蓉上周在电话里说,这回家宴要隆重些。

她说子涵也来,人家刚从欧洲回来,带了礼物。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我冲洗着排骨。

冷水浸得手指有些发麻。

客厅传来脚步声,谢雅欣趿着拖鞋走进来,身上穿着丝质睡袍。

“这么早?”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妈说想喝老火汤,得早点煲上。”

她从冰箱里拿了瓶水,靠在流理台边看我。

“排骨焯水记得放料酒,上次妈说有点腥。”

“知道。”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视线落在我手上的动作。

“你今天……穿那套灰色的西装吧。”

我手上停了停。

“家宴而已,穿西装太正式了。”

“子涵每次都穿得很得体。”她说完这话,转身往客厅走,“妈喜欢看着精神。”

脚步声远了。

我把排骨放进锅里,冷水没过,开火。

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慢慢升腾起白色的雾气。

焯完水,重新烧开一锅清水,放入姜片、排骨,转小火。

汤锅开始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时,我处理虾。

挑虾线是个细致的活儿,得用牙签从虾背第二节穿进去,轻轻挑出那根黑色的肠子。

一只,两只,三只。

窗外的天渐渐亮透了。

九点多,谢雅欣化好妆出来,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

她今天穿了条米白色的连衣裙,衬得肤色很亮。

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嘴角时不时扬起一点笑意。

我端着洗好的水果过去时,她正对着语音说:“那你快到了吗?好,我让哲瀚下去接你。”

抬起头看见我,她很自然地吩咐:“子涵到楼下了,你下去接一下。”

“我在腌鸡。”

“腌鸡又不急这一会儿。”她皱了皱眉,“快去,别让人家等。”

我放下水果盘,解下围裙。

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的样子:普通的棉质T恤,深色休闲裤,头发有点乱。

一楼大厅,韩子涵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麻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我认不出牌子的手表。

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纸袋。

看见我,他笑了笑,笑容恰到好处。

“哲瀚,麻烦你了。”

“应该的。”

我接过他手里的两个袋子,有点沉。

电梯上行,镜面里我们并肩站着。

他比我高一点,身形保持得很好。

“听雅欣说,你最近项目挺忙的?”

“还好,老样子。”

“稳定点也好。”他语气温和,“现在经济形势不稳定,有份稳定工作不容易。”

电梯到了。

门开的瞬间,他拍了拍我的肩,动作很自然。

“辛苦了,今天又要忙一整天吧?”

我没接话。

进门时,谢雅欣已经迎到玄关。

她接过韩子涵手里的袋子,眼睛弯起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给叔叔阿姨的,一点心意。”

两人往客厅走,声音渐渐变得轻快。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把袋子放在鞋柜旁,转身回了厨房。

汤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了。

我掀开锅盖,白雾扑面,眯了眯眼。

客厅传来谢雅欣的笑声,清脆的,很久没在家里听过了。

02

岳母丁蓉是十一点到的。

岳父刘亮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小舅子胡熠彤最后一个进门,戴着耳机,冲屋里扬了扬下巴就算打招呼。

“妈,爸。”谢雅欣迎上去。

丁蓉先扫了一眼客厅,目光落在韩子涵身上时,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子涵来了!哎呀,又带东西,太客气了。”

“应该的阿姨,这么久没见您了。”

丁蓉拉着韩子涵的手在沙发上坐下,问长问短。

从欧洲的见闻到画廊的新项目,语气里都是热络。

我在厨房里切葱姜蒜。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的,很有节奏。

胡熠彤晃悠进来,打开冰箱拿了罐可乐。

“姐夫,今天有龙虾吧?”

“有。”

“多弄点,我爱吃。”他拉开易拉罐,泡沫涌出来一点,滴在地上。

他没在意,转身出去了。

十二点,菜差不多齐了。

我把最后一道清蒸鱼端上桌时,丁蓉正在夸韩子涵的新画廊。

“……年轻有为,这才叫事业。不像有些人,上个班就叫工作,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我摆好筷子,没说话。

“哲瀚也挺好的,踏实。”韩子涵接了一句,语气温和得像在打圆场。

“踏实有什么用?”丁蓉摇头,“男人啊,还是得有事业心。你看子涵,画廊开得风生水起,听说最近还签了几个青年艺术家?”

“是,正在筹备一个联展。”

“真好。”丁蓉夹了块排骨放进韩子涵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雅欣坐在韩子涵旁边,给他倒了杯茶。

“妈,你也吃。”

“我看着你们吃就高兴。”丁蓉又看向我,“哲瀚,别忙了,坐下吃吧。”

我解下围裙,在谢雅欣对面坐下。

桌子是圆桌,我左手边是刘亮,右手边是胡熠彤。

刘亮一直没怎么说话,默默地吃着菜。

胡熠彤则专攻那盘龙虾,剥得满手油。

“哲瀚最近工作怎么样?”丁蓉忽然问我。

“还那样。”

“还那样是怎么样?”她放下筷子,“我听雅欣说,你们公司今年没涨薪?”

“行业整体不好。”

“整体不好,那还是有好的。”她转向韩子涵,“子涵,你们艺术行业受影响吗?”

“高端市场其实还好,真正有消费力的人,该买还是会买。”

“就是。”丁蓉点头,“关键还是看个人能力。”

谢雅欣轻声说:“妈,吃饭呢。”

“吃饭不能聊家常了?”丁蓉看了女儿一眼,又看我,“我就是关心哲瀚。男人三十而立,你得有点规划。”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有规划。”

“什么规划?说出来听听。”丁蓉身体往前倾了倾。

桌上安静下来。

韩子涵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谢雅欣低头拨弄碗里的米饭。

胡熠彤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虾肉,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兴致。

“还在推进中,有进展了会说的。”我说。

丁蓉笑了,那笑声里有点别的味道。

“行,那我等着看你的进展。不过哲瀚啊,妈得说你两句,有时候人得认清楚自己的位置。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行的,得看天赋,看资源。”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就像你跟雅欣,当年结婚我就说,雅欣是被我们宠大的,你得加倍对她好。这五年,我们可都看在眼里。”

我抬起头。

谢雅欣的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我说。

“知道就好。”丁蓉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那顿饭的后半程,话题一直围着韩子涵的画廊转。

他聊起在巴黎看展的经历,聊起认识的艺术家,语气从容,偶尔带点恰到好处的幽默。

丁蓉听得津津有味。

谢雅欣托着腮,眼睛亮亮的。

刘亮偶尔附和两句,胡熠彤则只顾着吃。

我安静地吃着饭,汤有点凉了,表面的油凝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3

饭后,谢雅欣和丁蓉收拾桌子。

我要起身帮忙,丁蓉摆摆手:“你陪子涵说说话,男人有男人的话题。”

韩子涵坐在沙发那端,正用湿巾擦手。

我走过去,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茶几上摆着他带来的礼盒,包装精致。

“听雅欣说,你喜欢喝茶?”他打开其中一个盒子,里面是两罐茶叶,“朋友从福建带的,一点心意。”

“破费了。”

“客气。”他往后靠了靠,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聊聊。”

他笑了笑:“这些年,你照顾雅欣辛苦了。”

“她是我妻子。”

“是。”他点头,“只是有时候我在想,也许你们并不合适。”

客厅的空气凝了一下。

厨房传来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话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意思,就是作为朋友,一点观察。”他姿态放松,像是在聊天气,“雅欣喜欢热闹,喜欢新鲜事物,喜欢被人关注。这些……你给不了她。”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怜悯。

“我能给她安稳的生活。”

“安稳。”他重复这个词,轻轻摇头,“哲瀚,这个时代,安稳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雅欣值得更好的。”

我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

“介意吗?”

“随意。”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其实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吃饭。”

烟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有些呛。

“雅欣跟你提过吗?她最近在帮我画廊做艺术顾问。”

“提过。”

“她很有天赋,对色彩和空间的敏感度很高。”他弹了弹烟灰,“下个月我们在上海有个展,我想请她过去负责整体策划。时间可能有点长,一个月,或者更久。”

我盯着茶几上那罐茶叶的标签。

“她答应了?”

“还没有正式答应,但很有兴趣。”他顿了顿,“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对她好,对我画廊也好。”

厨房的声音停了。

谢雅欣擦着手走出来,看见我们在说话,脚步顿了一下。

“聊什么呢?”

“聊你。”韩子涵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跟哲瀚说说上海那个展的事。”

谢雅欣在我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

她的香水味飘过来,是我去年送她的那瓶,她很少用。

“子涵想让我去帮忙。”她声音有点轻,“我觉得……是个不错的机会。”

我看着她的侧脸。

她没看我,眼睛看着韩子涵。

“想去就去吧。”我说。

她转过头,眼神里有点意外。

“你同意?”

“工作上的事,你自己决定。”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复杂。

“那我考虑考虑。”

丁蓉从厨房出来,端着切好的水果。

“说什么呢这么认真?”

“聊工作。”韩子涵站起身,接过果盘,“阿姨您坐,别忙了。”

“还是子涵懂事。”丁蓉坐下,看了我一眼,“哲瀚,给子涵倒杯茶。”

我起身去拿茶壶。

手碰到壶柄时,韩子涵也走了过来。

“我自己来。”

他的手指擦过我的手背,温热的。

下一秒,他手里的茶杯倾斜了一下。

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正正洒在我衬衫的胸口。

深色的布料迅速洇湿一片,贴在皮肤上,烫得我抽了口气。

“哎呀!”丁蓉站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韩子涵连忙放下杯子,“我手滑了,没事吧哲瀚?”

谢雅欣已经抽了几张纸巾递过来。

是递给韩子涵的。

“你手烫到没有?”

“我没事。”韩子涵摇头,看向我,一脸歉意,“哲瀚,实在不好意思,你这衬衫……”

我低头看了看。

浅灰色的衬衫,胸口那片茶渍正在扩散,颜色很深,很显眼。

“我去换一件。”

转身往卧室走时,听见丁蓉在身后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卧室的衣柜里,我的衣服只占了一小半。

谢雅欣的衣服挂满了另外两扇柜门,各种颜色,各种材质。

我找了件普通的白T恤换上。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平常,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有些疲惫。

客厅里的谈话声还在继续,隐约能听见韩子涵在说什么趣事,丁蓉的笑声传过来。

我坐在床沿上,听着那些声音。

胸口被烫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04

那天晚上,韩子涵待到九点多才走。

谢雅欣送他到楼下,去了将近二十分钟。

回来时,她脸上还带着笑意,哼着歌。

“子涵送你什么礼物了?”她一边换鞋一边问。

“茶叶。”

“就茶叶?”她走过来,挨着我坐下,“他给我带了条丝巾,爱马仕的。”

她身上有外面的凉气,还有淡淡的烟味。

韩子涵抽烟,她以前很讨厌烟味。

“你喜欢就好。”

她侧过身看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什么时候不好说话了?”

她想了想,笑了:“也是。”

靠回沙发里,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综艺节目的笑声一阵阵传出来,很热闹。

“上海那个展……”她忽然开口,“我其实挺想去的。”

“嗯。”

“就是时间有点长,一个月呢。”

“机会难得。”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你真不介意?”

“工作的事,我尊重你的选择。”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哲瀚,你对我真好。”

我没说话,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碰到她无名指上的婚戒。

冰凉的金属环。

十点多,她说累了,先去洗澡。

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霓虹灯牌明明灭灭。

书桌的抽屉里,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我没打开,只是盯着它看了很久。

十一点半,谢雅欣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走进卧室,她背对着门侧躺着,呼吸均匀。

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幽蓝的光在黑暗里格外醒目。

是一条微信消息。

屏幕显示的是韩子涵的名字,预览只看到前半句:“协议我准备好了,下周家宴就……”

后面的内容被折叠了。

手机很快又暗下去。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团黑暗。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站了大概一分钟,我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我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些刺眼。

邮箱里有几封新邮件,其中一封来自一个律师事务所,主题是“相关材料已收集完毕”。

我点开,快速浏览了一遍附件内容。

然后关掉邮箱,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一些照片和文档。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有些模糊,但能认出是韩子涵和几个不同的人在接触。

文档则是一些财务往来记录的截图。

我一张张翻看,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凌晨一点,我关掉电脑。

回到卧室时,谢雅欣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五年前婚礼那天,她也是这个睡姿。

那时候我以为,我会一直看着她这样睡下去。

我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她嘤咛一声,但没有醒。

第二天是周日,谢雅欣睡到快中午才起。

我煮了粥,煎了鸡蛋。

她穿着睡衣坐到餐桌前,头发乱糟糟的,素颜的样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些。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去公司加会儿班。”

“周末还加班?”

“项目快上线了,有点忙。”

她哦了一声,低头喝粥。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对了,妈说下周六还是家宴,让你准备一下。”

“不是上周刚吃过?”

“子涵下周又要出差,妈说趁他在,再聚一次。”她顿了顿,“妈特意交代,让你穿正式点。”

我放下勺子。

“雅欣。”

“嗯?”

“你最近跟韩子涵,联系是不是太频繁了?”

她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是我的朋友,认识二十多年的朋友。”她的声音抬高了些,“陈哲瀚,你是在怀疑我吗?”

“我没有怀疑你。”

“那你什么意思?”她把勺子扔进碗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就不能有自己的社交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嫁给你就得围着你转?”

她盯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你知道我妈当初为什么不同意我们结婚吗?她说你心眼小,没出息,我跟着你会受苦。”她吸了吸鼻子,“这五年我一直在跟她说你有多好,多努力,可现在呢?你现在连我交朋友都要管?”

“我没管你。”

“你就是管了!”她站起来,碗里的粥晃出来一点,洒在桌布上,“韩子涵帮我介绍工作,关心我的发展,你呢?你除了上班加班还会什么?你有关心过我想要什么吗?”

她说完,转身冲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摊洒出来的粥。

米粒白花花的,慢慢渗进棉质的桌布里。

半晌,我起身收拾碗筷。

水流哗哗地冲过盘子,洗洁精的泡沫堆得很高。

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

我擦干手,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最后转身去了书房。

那天下午,我还是去了公司。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一个项目计划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谢雅欣发来的消息。

“晚上我不回来吃了,跟子涵谈上海展览的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个“好”。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指尖有点凉。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5

家宴前的那个周五,谢雅欣下班回来时,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

她把袋子放在沙发上,一件件往外拿。

西装、衬衫、领带,都是新的。

“试试。”她拿起那套深蓝色的西装递给我,“我下午特意去买的。”

我接过衣服,布料的手感很好,标签上的价格不菲。

“怎么突然买这个?”

“妈说了,让你穿正式点。”她避开我的目光,“快去试试合不合身。”

我拿着衣服走进卧室。

镜子里,深蓝色的西装很合身,剪裁得体,衬得人精神不少。

谢雅欣跟进来,站在门口看着。

“怎么样?”

“挺好的。”

她走过来,伸手替我整理领口。

手指不经意碰到我的脖子,凉凉的。

“领带配那条银灰色的吧,我给你拿。”

她转身去衣帽间,背影看起来很单薄。

等她拿着领带回来时,我已经脱下了西装外套。

“怎么脱了?”

“试过就行了。”

她抿了抿唇,把领带放在床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哲瀚。”她轻声叫我。

“明天……明天家宴,妈可能会说些不好听的话。”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我读不懂的情绪,“你别往心里去,好吗?”

“习惯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

“对了,妈晚上打电话来,说让你明天早点过去,帮忙准备。”

“知道了。”

她关上门,脚步声渐远。

我坐在床沿上,手指抚过那套西装的袖口。

针脚很密,做工精致。

手机响了,是公司合伙人老周打来的。

我走到窗边接起来。

“哲瀚,融资协议最终版发你了,你看一下。下周三签。”

“好。”

“另外,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韩子涵,有点眉目了。”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些,“他那个画廊确实有问题,有几笔资金来源不明,而且……”

他顿了顿:“他好像跟几个艺术圈的掮客走得很近,专门做局坑那些不懂行的买家。”

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

“证据都拿到了吗?”

“差不多了,再给我两天时间。”老周问,“你确定要这么做?毕竟是……”

“确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那我抓紧。你自己小心点。”

挂断电话,我打开邮箱。

融资协议整整三十页,我快速翻到关键条款。

投资方是一家知名的风投机构,金额比预期高了百分之二十。

附件里还有一份媒体通稿草稿,准备在下周三签约后发布。

我关掉邮箱,打开手机相册。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昨天拍的。

谢雅欣和韩子涵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两人都在笑。

照片有点模糊,但能看清谢雅欣的表情,那种放松的、开心的笑。

我很久没见过了。

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了几秒,最后还是退出了相册。

晚上十一点,谢雅欣已经睡了。

我坐在书房里,打开那个牛皮纸文件夹。

里面是几份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离婚协议的初稿,是三个月前找律师咨询时拟的。

我一直没拿出来。

下面是我的公司股权证明,专利证书,还有银行流水。

再往下,是一些照片和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照片里的韩子涵,和不同的男人女人出入酒店,有些举止亲密。

聊天记录则是他和谢雅欣的,时间跨度很长。

最早可以追溯到我们结婚前。

大部分内容都很正常,朋友间的闲聊。

但最近几个月,频率明显高了。

言语间也多了一些暧昧的试探。

“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

“现在也不晚。”

“你真的这么想?”

“你说呢?”

最后这条是谢雅欣发的,时间是两周前。

那天她说是去跟闺蜜逛街,很晚才回来,身上有酒气。

我把文件重新装好,放回抽屉最底层。

锁芯转动的咔哒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站起身时,腿有点麻。

我扶着书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

这个城市从来不缺灯光,哪怕深夜,也总有地方亮着。

就像人心,总有照不到的角落。

回到卧室,谢雅欣睡得正熟。

我躺在她身边,没有碰她。

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很轻,一起一伏。

我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亮。

06

周六下午四点,我提前到了岳母家。

丁蓉开的门,看见我手里提着大袋小袋,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来了?进来吧。”

厨房里,刘亮正在处理一条鱼。

看见我,他点点头:“哲瀚来了。”

“爸,我来吧。”

“不用,快弄好了。”他手上动作熟练,“你去客厅坐,子涵他们快到了。”

我没动,挽起袖子开始洗菜。

丁蓉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刘亮,把那瓶红酒拿出来醒着,子涵爱喝那个。”

水流哗哗的,青绿色的菜叶在水里打转。

五点半,门铃响了。

丁蓉几乎是跑着去开的门。

“子涵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韩子涵今天穿了身浅米色的休闲西装,手里照例提着礼物。

谢雅欣跟在他身后,穿了条酒红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很白。

她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哲瀚这么早就来了?”韩子涵笑着走过来,“辛苦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往客厅去了。

谢雅欣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过来低声说:“不是让你穿那套新西装吗?”

“做事不方便。”

她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六点,菜差不多齐了。

满满一桌子,比上周还要丰盛。

丁蓉特意订了只帝王蟹,摆在正中央,红彤彤的很气派。

“都坐都坐。”丁蓉招呼着,特意让韩子涵坐在她旁边。

谢雅欣自然坐在韩子涵另一侧。

我在谢雅欣对面坐下,旁边是胡熠彤。

胡熠彤今天倒是收拾得挺整齐,头发还打了发胶。

他冲我咧嘴一笑:“姐夫,今天菜硬啊。”

丁蓉开了那瓶醒好的红酒,先给韩子涵倒。

“子涵尝尝,朋友从法国酒庄直邮的。”

“谢谢阿姨。”

一圈酒倒下来,到我这儿时,瓶子空了。

丁蓉很自然地放下瓶子:“哲瀚开车了吧?开车别喝了。”

其实我今天没开车,坐地铁来的。

但没人问。

饭局开始,照例是丁蓉主导话题。

她问了韩子涵画廊最近的动向,又问了他父母的近况。

韩子涵答得从容,时不时说两句俏皮话,逗得丁蓉直笑。

谢雅欣也笑,眼睛弯成月牙。

吃到一半,韩子涵忽然举起酒杯。

“阿姨,叔叔,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想敬你们一杯。”

丁蓉连忙举起杯子:“这孩子,客气什么。”

“这杯酒,是感谢你们这些年对我的照顾。”韩子涵声音很真诚,“尤其是雅欣,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我心里,她就像亲妹妹一样。”

谢雅欣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脚。

“所以,”韩子涵顿了顿,“有些话,我觉得该说了。”

丁蓉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刘亮也抬起头。

胡熠彤嘴里塞着蟹肉,眼睛却亮晶晶的。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着。

“阿姨,叔叔,”韩子涵转头看了看谢雅欣,又看向我,“我知道这话可能不太合适,但为了雅欣的幸福,我必须说。”

谢雅欣的手抖了一下。

“雅欣这些年,过得并不开心。”

丁蓉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都憋心里。”

“所以我就在想,也许……”韩子涵的目光转向我,平静地,直接地,“哲瀚,你是不是该放手了?”

筷子碰在盘子上的声音,很轻。

我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

“放手是什么意思?”

韩子涵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白色的封面,很厚。

他站起身,绕过半个桌子,走到我身边。

然后他把那份文件放在玻璃转盘上,轻轻一转。

文件滑到我面前,停住。

封面上几个加粗的黑体字:离婚协议书。

全桌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某个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

丁蓉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刘亮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

胡熠彤的嘴还张着,蟹肉挂在嘴角。

谢雅欣盯着桌面,手指紧紧绞在一起,骨节泛白。

韩子涵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椅背上。

他微微俯身,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

“陈哲瀚,签了吧。”

“给雅欣自由,也给你自己留点体面。”

“该让位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7

我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封面的字很清晰,打印的,不是手写。

纸张边缘裁得很整齐,看得出准备得很用心。

餐厅的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照在光滑的纸面上,有点反光。

我伸手,拿起了那份文件。

挺沉的,大概有十几页。

翻开第一页,是双方的基本信息。

我的名字,谢雅欣的名字,身份证号,结婚日期。

五年前的日期,我还记得那天阳光很好,谢雅欣穿着婚纱,笑得有点紧张。

再往后翻,是财产分割条款。

房子归她,因为首付是她家付的,贷款这几年也是我还的,但协议上写着“鉴于女方家庭贡献较大”。

车子归她,那辆白色的SUV,买了三年,平时主要是她开。

存款平分,但我的存款不多,她的理财账户里有不少钱,来源是她父母给的嫁妆。

子女条款空着,我们没孩子。

抚养费自然也没有。

翻到第五页,是债务承担。

我没有债务,公司的那点贷款是以公司名义借的,个人没担保。

倒是谢雅欣名下有几笔消费贷,金额不大,协议上写的是“各自承担”。

我继续往后翻,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我翻动纸张的声音,哗啦,哗啦。

丁蓉的茶杯还端在手里,没再喝。

刘亮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胡熠彤终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谢雅欣抬起了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红,但没哭。

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忍耐什么。

韩子涵还站在我旁边,姿势没变。

他的手从椅背上移开了,插进了西装裤兜里。

脸上那点礼貌性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审视。

他在等我反应。

等我崩溃,等我哀求,等我歇斯底里。

或者至少,等我问一句“为什么”。

但我没有。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那里。

谢雅欣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娟秀,我认得。

旁边的日期是昨天。

原来她昨天就签了。

我把协议合上,放在桌上。

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支钢笔。

黑色的,金属笔身,有些旧了。

这支笔是结婚时谢雅欣送我的,她说希望我用它签重要的文件。

当时她眼睛亮亮的,说这话时靠在我肩上。

我拧开笔帽,很慢。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笔尖是金色的,有些磨损了。

我重新翻开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左手按住纸张,右手握着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住。

丁蓉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茶水泼出来一点,滴在桌布上。

谢雅欣的呼吸变重了。

韩子涵插在裤兜里的手,好像握成了拳。

我低下头,开始签名。

陈哲瀚。

三个字,我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

就像当年签结婚登记表时那样认真。

写完了,我把笔帽拧回去,咔哒一声。

然后把协议合上,推到桌子中央。

玻璃转盘转动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文件停在正中间,那个帝王蟹的旁边。

红彤彤的蟹壳,白花花的文件。

“看完了。”我说,声音平稳,“条款没什么问题。”

抬起头,看向谢雅欣。

她脸色煞白,嘴唇在抖。

“我签字了。”

“祝你们幸福。”

08

时间好像停滞了几秒。

然后丁蓉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很清脆,茶水溅开,湿了一小块地毯。

“你……”丁蓉站起来,手指着我,“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把钢笔插回内袋,“协议我签了,离婚。”

“谁让你签的!”她的声音尖利起来,“谁同意了?!”

我看着她:“妈,协议是你们准备的,字是雅欣先签的。我只是配合。”

丁蓉的脸涨红了,转向谢雅欣:“欣欣,这怎么回事?!”

谢雅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桌子中央那份协议,像是第一次看见它。

韩子涵的表情终于变了。

那层礼貌的、从容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陈哲瀚,”他开口,声音有点紧,“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我站起身,“签离婚协议。”

“你……”

“我怎么了?”我打断他,“这不是你们想要的吗?”

胡熠彤这时才反应过来似的,一拍桌子站起来:“陈哲瀚,你他妈什么态度!”

我看了他一眼。

他比我矮半个头,平时虚张声势惯了,真对上视线,反而缩了一下。

“我态度很好。”我说,“协议我签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丁蓉绕过桌子冲过来,抓起那份协议,哗啦哗啦地翻。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我的签名,她的手指抖得厉害。

“不算数!”她把协议摔在桌上,“这不算数!我不同意!”

“妈,这是我和雅欣的事。”

“什么你们的事!”她尖叫起来,“我是她妈!这个家我说了算!”

谢雅欣终于出声了,声音很哑:“妈……”

“你闭嘴!”丁蓉转头瞪着她,“谁让你签字的?谁让你准备这个的?!”

谢雅欣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

韩子涵伸手想扶她,被她躲开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

“哲瀚,你……你真的签了?”

“签了。”

“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问什么?”我说,“问你为什么要离婚?还是问你和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僵住了。

韩子涵脸色一沉:“陈哲瀚,你说话注意点。”

我笑了。

这是今晚我第一次笑。

“注意什么?”我看着韩子涵,“注意别戳穿你们的计划?注意别让你们太难堪?”

我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桌子。

“这份协议,你们准备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没人回答。

“让我猜猜。”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应该是从雅欣开始帮你做艺术顾问的时候,对吧?”

韩子涵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觉得你配不上雅欣,所以想用这种方式逼我退出。”我继续说,“先是频繁接触,让她对你产生依赖。然后给她画饼,说能给她更好的生活。最后,在家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份离婚协议羞辱我。”

我的目光转向谢雅欣。

“而你觉得,我肯定会哭,会求,会挽留。那样你就有了正当理由——看,这个男人多没出息。”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摇着头,却说不出话。

“可惜,”我收回视线,“我让你们失望了。”

丁蓉还想说什么,我抬手制止了。

“妈,别着急。戏还没完。”

我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个文件夹。

黑色的,比那份离婚协议薄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文件夹上。

我打开,抽出第一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