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的腊月,西北的风刮得正紧。
大同总兵府的暖阁里,姜瓖干了一件挺讲究的事儿。
他双手托着一幅描金的地图,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满清摄政王多尔衮的跟前。
掐指算算,这已经是九个月里,他第三回给新主子磕头了。
头一回跪的是崇祯皇帝,那时候他是替大明守大门的边将;第二回跪的是李自成,摇身一变成了大顺朝的开国功臣;这回膝盖一软,跪了多尔衮,又领了大清的马前卒腰牌。
姜瓖这人,脑瓜子那是相当灵光。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头,他把“良禽择木而栖”这套理论玩出了花。
只要膝盖骨够软,大同总兵府这把椅子,他就能稳稳当当地坐下去。
可偏偏就在离大同没几步路的宁武关,城墙砖缝里渗出来的血,却是另一个味儿。
那地方没兴举白旗,只兴死人。
怪就怪在,在这个汉家王朝最后的葬礼上,把血流干的那些硬骨头,好些个压根不是汉人,而是喝惯了马奶酒的蒙古汉子。
这事儿乍一琢磨,挺不对劲。
崇祯直到上吊那天也没琢磨明白。
说白了,这背后的弯弯绕并不深奥,无非是两本完全不一样的账簿。
咱们把日历往前翻九个月。
1644年正月初三,李自成的人马已经饮马黄河了。
那时候局势明摆着:大明这条破船不光漏水,连掌舵的人都快疯了。
对于姜瓖这种坐镇大同的老油条来说,摆在桌面上能选的路,其实就两条。
路子A:死磕。
但这笔买卖太亏。
朝廷拖欠工资是常事,手底下的弟兄连肚子都混不圆。
隔壁沿河十八卫所的明军,一听说李自成来了,千户带头撬开官仓,抢了粮食就去投诚。
为啥?
因为李自成开出的价码太诱人——“闯王来了不纳粮”,而且只要杀穿官军,就有白面馍馍吃。
路子B:止损,换个东家。
李自成的势头正猛,一百多万流民裹着草鞋踏雪东征,那股子饿狼般的凶狠劲儿,比孙传庭带的秦兵还要吓人。
潼关那一仗已经把底牌亮出来了,这帮流民是为了口吃的在玩命。
姜瓖毫不犹豫地选了B。
而且,他不光是换个旗号,他是把投诚当成了一门生意来做。
三月初一,宁武关那边还在拼命,姜瓖派出的信使就像泥鳅一样钻进了李自成的大营。
人家没空着手,带了整整三十车粮草。
更绝的是,他还附赠了一份大礼包——主动给闯军当带路党。
这是一种极度理性的“风险控制”。
姜瓖太懂乱世怎么活了:他爷爷当年在俺答汗帐前献过哈达,他爹给魏忠贤送过瘦马。
传到他这一辈,所谓的原则根本不值钱,重要的是站对了队,能捞到活命的红利。
当他把那份降表折得整整齐齐,预备好日后再给满清跪一次的时候,他其实是在执行一种极致的利己主义。
在他的逻辑里,忠诚这玩意儿随时能变现,只有活着才是硬道理。
可话又说回来,不是每个人都这么会拨算盘。
就在姜瓖忙着写降表献媚的时候,宁武关的周遇吉正在干一件在旁人看来“蠢到家”的事儿。
周遇吉,这位从籍贯到血统都透着塞外风味的山西总兵,看着李自成送来的劝降信,二话没说,直接拿去垫了夜壶。
他手里的牌烂得没法看:代州守军断粮七天了,战马杀得只剩下三匹,盼星星盼月亮也盼不来援军。
这时候,姜瓖要是哪怕硬气一点点,大同宣府的兵马或许还能给他解个围。
周遇吉也曾伸长了脖子往两边看:“谁来拉兄弟一把?”
鬼影都没一个。
姜瓖的管家正忙着给李自成引路呢。
被逼到这份上,周遇吉做了一个违背“生存本能”的决定:死战到底。
他让人把总兵府的地砖撬开铸成铁砂,连自家夫人陪嫁的鎏金佛龛都扔进炉子里化成了铅弹。
这才是真正的毁家纾难。
最讽刺的一幕上演了:宁武关城头上那门杀红了眼的“大将军炮”,炮身上刻着“崇祯三年大同镇监造”。
那是姜瓖他爹当年督造的家伙事儿。
如今,这铁疙瘩还在喷火吐舌头,可造炮人的儿子,膝盖早就软在了敌人脚底下。
周遇吉为啥不降?
据说他脑子里闪过祖父的一句蒙语:“草原上的狼,认准了头狼,就得跟到死。”
这不光是一句让人热血上涌的口号,这背后是蒙古裔将领在明末那个特殊圈子里的“心理契约”。
对于像周遇吉、满桂、猛如虎这些蒙古族将领来说,大明朝廷虽然烂透了,但给了他们这些“夷丁”一个翻身的机会和往上爬的台阶。
在汉人儒家士大夫眼里,这可能就是份工资;但在这些边缘族群眼里,这是“国士待我”的恩情。
他们的脑回路很简单:吃了皇家的饭,就得把命卖给皇家。
这是一种近乎原始,但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契约精神。
城破那天,周遇吉的刘氏夫人,一身红衣站在房顶上,领着二十个娘子军在屋脊上搭弓射箭。
她们射出的响箭,惊飞了姜瓖送给李自成的那只海东青。
最后,箭射光了,火烧起来了,人也倒下了。
这笔账,在姜瓖看来那是赔得底裤都不剩,在周遇吉看来却是死得其所。
要是周遇吉只是个例,那还能说是这人脾气倔。
可要是翻开明末的阵亡名录,你会发现一个让人下巴掉地上的现象:
在那个汉家江山稀里哗啦倒塌的年代,蒙古族将领的阵亡率高得吓人。
瞅瞅这份名单:
满桂,宣府的蒙古族。
己巳之变那会儿,皇太极的兵马都怼到北京城墙根底下了。
满桂带着人马勤王,在永定门外被射成了刺猬,当场咽气。
猛如虎,塞外哈剌慎部的。
开封那一仗、南阳那一仗,他跟李自成死磕到底,最后人太少实在顶不住,殉国了。
虎大威,猛如虎的本家兄弟。
在汝州跟李自成的大军硬碰硬,带着弟兄们拼光了最后一点力气。
祁秉忠,朵颜卫的蒙古人。
他家祖祖辈辈都是大明的武官,到了他这儿,在广宁偷袭后金军,身中好几箭重伤死的。
后来他儿子祁国屏接着干,李自成攻陷兰州的时候,抹脖子自杀了。
马允升,辽东蒙古族。
沈阳城破了,他带着兵在巷子里跟人家肉搏,最后自己点火把自己烧了。
他这一大家子在辽东抵抗战里几乎死绝了,被人叫作“辽东蒙古忠烈里的头一份”。
刘光祚,陕西延安的蒙古族。
他在临死前的血书里写了一句让人震耳欲聋的话:“臣本胡虏,世受明恩,今以死报。”
这句话,算是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臣本胡虏”是认清自己的身份,“世受明恩”是认同这个价值,“今以死报”就是兑现那个承诺。
这帮人,有的祖上是朵颜三卫,有的是河套归附过来的部落,有的是所谓的“土达”。
在明朝的政治圈子里,他们根本挤不进核心层。
可恰恰是因为这种边缘感,让他们对“被认可”这事儿看得比命还重。
反过头看姜瓖他们,这帮人太“精”了。
他们看透了朝廷是个空架子,看透了皇帝刻薄寡恩,看透了局势没法挽回。
他们把所有的心眼子都用来算计怎么保住自家那点坛坛罐罐。
1644年的那场悲剧,说穿了就是一场“劣币驱逐良币”的逆向淘汰。
大明朝廷花了几百年,养出了一套精致得不能再精致的官僚利己主义体系。
在这个圈子里,像姜瓖这种懂得看风向、两边讨好的人活得最滋润。
而那些像狼一样“认准头狼跟到死”的蒙古将领,或者是像卢象升、孙传庭那样一根筋的汉人忠臣,都被这个体系当作一次性筷子,早早地扔进了战场的绞肉机里。
当姜瓖在总兵府里背着手踱步,等着李自成来接管大同的时候,宁武关的周遇吉已经被射得像个刺猬。
最该守节气的人,忙着三跪九叩,练习膝盖怎么弯才好看。
最该趁火打劫的人,却守住了气节,把忠诚刻进了脊梁骨里。
这不光是崇祯一个人的悲哀,也是整个时代的绝症。
当一个摊子里,最精明的人都在忙着找下家,而最忠诚的人却被孤零零地送去填命,这个摊子的倒计时,其实早就归零了。
紫禁城的那把龙椅上,崇祯到死可能都没琢磨明白:为啥平日里满嘴孔孟之道的汉将跪得比割韭菜还快,反倒是那些喝马奶长大的“外族”,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手里还死死攥着大明的战刀?
答案其实就在那句“臣本胡虏,世受明恩”里头。
那是关于忠诚最朴素的注解,也是给那个精明过头的时代,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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