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雪山之巅哨所过年
李联宽
三十多年光阴弹指而过,故乡自贡的灯会已换了不知多少茬,釜溪河的水涨了又落,可每当腊月寒风吹起,我的思绪总会越过千山万水,回到那片冰雪覆盖的高地——海拔5318米的查果拉哨所。那是全军海拔最高的哨所,是地理的极限,也是我生命中最深刻的精神坐标。三十多年前的那个春节,雪色与军魂交织的画面,至今仍清晰如昨。
查果拉的冬天,是真正的“生命禁区”。举目四望,唯有茫茫白雪与灰褐岩石。凛冽的罡风如钝刀割面,空气稀薄得仿佛一触即碎。这里被称为“无人区”,没有市井喧闹,没有万家灯火,只有哨所的铁皮房在雪野中倔强挺立,像一枚钉在祖国西南边陲的钢钉。
1991年春节,我们工作组从两百多公里外的日喀则军分区出发,车在雪地上碾出深深辙印。车厢里装满新鲜蔬菜、鲜肉、水果,还有一颗颗裹着思念的汤圆——这些在平原寻常的食材,在雪山之巅却比黄金更珍贵。
除夕的哨所被我们的热情点燃。白雪皑皑的营区里,红纸春联格外醒目。官兵们挥毫泼墨,笔锋中既有军人的刚毅,也有对故乡的眷恋。“雪护边关春不度,兵守国门福长留”,一副副春联贴在门窗上,让这片冰封之地顿时有了烟火气。猜谜现场笑语喧阗,写满谜题的纸条在寒风中飘舞,官兵们围在一起,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大悟,爽朗的笑声震落了房檐积雪。
最动人的是那场自编自演的文艺演唱会。没有华丽舞台,没有专业道具,雪地作台,星空为幕。战士们身着作训服,有的唱起《小白杨》《查果拉之歌》,歌声在雪山间回荡,带着高原特有的沙哑,却格外嘹亮;有的跳起简单舞蹈,动作虽笨拙,却充满青春活力;还有的战友讲述戍边英雄的故事,从十八军进藏到守卡英烈,每个故事都让人热泪盈眶。我站在人群中,望着这些大多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脸庞,他们稚气未脱,却已扛起守卫祖国的重任。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们没有抱怨,没有退缩,用乐观与坚守诠释着军人的忠诚。
军分区政治部主任程自由大校的祝酒词,至今仍在我耳畔回响。他举起酒杯,目光扫过每一位官兵,字字铿锵:“同志们,查果拉是全军最高的艰苦哨卡,也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你们在这里坚守,是为了祖国的安宁,为了人民的幸福。今天是除夕,我代表军分区党委,向你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这杯酒,敬祖国,敬人民,敬最可爱的战士!”话音落下,全体官兵齐声举杯。那酒入口辛辣,入喉滚烫,化作一股暖流,驱散了零下几十度的严寒。
夜幕降临,查果拉的星空格外璀璨,银河如银色丝带横跨天际。我们围坐收看央视春晚。简易的卫星天线信号时好时坏,画面常卡顿,可大家依然看得投入。当春节序曲响起,当祝福声传来,一种久违的温暖涌上心头。那一刻,我们仿佛不是在雪域边关,而是在故乡家中,与亲人共享团圆。
大年初一天未亮,我们就和官兵们一起忙碌起来。厨房里欢声笑语,大家和面、调馅、包饺子、煮汤圆。程自由主任是河南人,饺子包得最好;战士们包的饺子形状各异,有的汤圆露了馅,却无人介意。当热气腾腾的饺子和汤圆端上桌,香气弥漫整个营房。咬一口饺子,满嘴鲜香;喝一口汤圆汤,甜到心底。在5318米的雪山上,这顿简单早餐,成了我一生最难忘的美味。
如今,我退役回乡已几十年,从青丝到白发,岁月留下了痕迹。可每当想起查果拉,想起那个春节,心便格外坚定。西藏部队海拔高、条件苦,官兵们脸被吹成紫红色,手裂开道道口子,许多人患有高原疾病,常年面临生存与执勤的双重挑战。正是在这样的地方,我看到了最纯粹的忠诚、最无私的奉献。那些年轻官兵像雪莲花,在茫茫雪山扎根绽放,用青春热血守卫着祖国的边防线。
从军二十多年,我走过西藏的山山水水,历经风雨,但查果拉的那个春节意义非凡,终生难忘。它让我懂得什么是军人的使命,什么是家国情怀。在5318米的高度,我不仅见到了壮丽雪山,更见到了中国军人的脊梁。
如今我已年过六旬,可查果拉的雪、查果拉的风、查果拉官兵的笑容,依然清晰印在脑海。那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记忆,是精神世界里永恒的灯塔。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查果拉——这座矗立在世界屋脊的哨所,这座承载我青春与热血的丰碑,将永远在我心中熠熠生辉。
(注:文中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李联宽:笔名高原,曾在西藏高原部队和四川省军区部队服役,当兵20多年,长期从事军队宣传工作,先后采写《乃堆拉之歌》《五百里云和月》《在喜马拉雅南麓》《同在国门下》《雪莲,在喜马拉雅盛开》《战斗在“地球第三极”》等文学作品、及新闻稿件2000多篇,分别被《新华社》《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军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战旗报》《西南民兵》《西藏日报》等报刊杂志采用,多篇稿件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