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楼怎么又着火了?”
一九二六年,北伐战争的硝烟还没散去,赣军司令岳思寅为了守城,下了一道让他后悔八辈子的命令:烧掉外城。
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曾经那个让无数文人魂牵梦绕的滕王阁,就这么在烈火里塌了,最后只剩下一块孤零零的青石匾,躺在废墟里冒着黑烟。
这已经是它第二十八次倒下了。
一座楼,坏了二十八次,这得多大的执念才能一次次把它扶起来?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01
咱们先把时间轴拉回到唐朝,聊聊这楼的“亲爹”——李元婴。
这哥们可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主儿,唐太宗李世民的亲弟弟。
按理说,生在帝王家,要么你就去争权夺利,要么你就去安邦定国,但这李元婴偏不。
他这辈子就信奉一条准则:怎么开心怎么来。
公元六五三年,他被贬到了洪州,也就是今天的南昌。
换一般人被贬官,那肯定是愁眉苦脸,写几首“万里悲秋常作客”的诗发发牢骚,但李元婴不一样,他一看这地方不错啊,临着赣江,风景如画,正是个享受的好地方。
于是,大手一挥:盖楼!
这楼盖起来干嘛呢?
不是为了办公,也不是为了防御,纯粹就是为了他自己寻欢作乐。
那时候的滕王阁,说白了就是大唐皇室的私人顶级会所。
李元婴整天在楼里召集一帮僚属,在那儿唱歌跳舞,看江景,喝美酒,甚至还自己在楼里画画,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逍遥快活。
老百姓路过这儿,只能远远地看一眼那高耸入云的阁楼,听听里面传出来的丝竹之声,心里怎么想咱们不知道,但这楼在当时,绝对是权力和奢华的象征。
要是故事就这么发展下去,这滕王阁充其量也就是个权贵的玩物,等李元婴一死,或者再过个几十年,楼塌了也就塌了,历史上这样的楼多了去了,谁记得住?
但这楼命不该绝,甚至可以说,它撞上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大运。
因为二十多年后,这里迎来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饭局”。
02
时间来到了唐上元二年,这时候的洪州都督换成了一个叫阎伯屿的人。
这老阎也是个爱折腾的主,他上任之后,看着滕王阁破破烂烂的,心里琢磨着:这不行啊,这可是地标建筑,得修。
于是他花了大价钱重修了滕王阁,修好之后,自然得显摆显摆。
九月九日重阳节,阎伯屿在滕王阁大摆宴席,请遍了当地的名流学士。
其实这老阎心里有着自己的小九九。
他有个女婿叫孟学士,文采还算不错,阎伯屿这次办宴会,名为庆祝,实为“捧哏”。
他早就让女婿在家里把文章写好了,背得滚瓜烂熟,就等着在宴会上当众挥毫,惊艳四座,好让他这个当岳父的脸上也有光。
宴会开始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阎伯屿假模假式地让人拿出纸笔,邀请在座的宾客为滕王阁作序。
在座的都是混迹官场的老油条,谁看不出来都督大人的心思?
大家一个个都摆手推辞,嘴里说着“不敢不敢”、“献丑献丑”,其实就是等着给那个孟学士腾场子。
阎伯屿看着大家的反应,心里乐开了花,正准备顺水推舟让女婿上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角落里突然站起来一个年轻人。
这小伙子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路过讨口饭吃的。
但他毫不客气,直接伸手接过了笔。
这人就是王勃。
阎伯屿当时的脸色,估计比猪肝还难看。
他心里肯定在骂:哪来的愣头青?懂不懂规矩?这是你撒野的地方吗?
但他毕竟是封疆大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发作,只能气呼呼地一甩袖子,躲到屏风后面去了。
但他不放心啊,又不想在那儿看这小子出丑(或者出风头),就派了个手下人去盯着,让他随时汇报这小子写了啥。
那个手下跑回来,念了第一句:“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阎伯屿在屏风后面冷笑了一声,心想:不过是老生常谈,平平无奇。
手下接着跑回来念:“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阎伯屿没说话,心里估计还在想怎么把这场子圆回来。
直到手下跑回来,声音都有点颤抖地念出了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这一瞬间,屏风后面的阎伯屿坐不住了。
他不是个草包,他是识货的。
他直接从屏风后面冲了出来,拍着大腿感叹:这是天才啊!这是千古绝唱啊!
那一刻,什么女婿,什么面子,什么官场潜规则,统统都不重要了。
这篇文章,就像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阎伯屿的女婿孟学士,那天估计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本来主角是他,结果硬生生变成了王勃的背景板。
但也就是这场尴尬的饭局,彻底改变了滕王阁的命运。
如果不因王勃这七百多字,滕王阁也就是一堆木头和砖块,但这文章一出,这楼就有了灵魂。
它不再是李元婴的私人会所,它成了天下文人的精神图腾。
从那以后,谁到了南昌不去滕王阁,那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读过书。
张九龄来了,白居易来了,杜牧来了,到了宋朝,苏轼、李清照这些大咖也跟着来了。
他们在这儿喝酒,在这儿写诗,把这儿当成了心中的圣地。
03
有了名气是好事,但有时候也是个麻烦事。
滕王阁这地方,好像跟火神爷结了梁子。
唐大中二年,一场大火把阁楼烧了个精光。
当时的江西观察使傅衎,看着满地的瓦砾,心里那个急啊。
这可是王勃写过文章的地方,要是毁在他手里,那脊梁骨不得被文人戳断?
于是他马上组织重建,仅仅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在当年八月就完工了。
这才是第一次历劫。
到了唐朝后期,唐贞元六年,王仲舒当洪州刺史的时候,又修了一次。
唐元和十五年,又修了一次。
你看这频率,基本上隔个几十年就得大修一回。
到了宋朝大观二年,洪州知州范坦觉得原来的楼不够气派,重建的时候特意加高了,还加了两个小亭子,看着更壮观。
元朝的时候,兵荒马乱的,滕王阁在战火里也没能幸免。
至元三十一年重建了一次,元统二年又修了一次。
最让人感慨的是明朝。
明朝洪武初年,朱元璋在鄱阳湖打败了陈友谅,这可是定鼎江山的一战。
老朱高兴啊,就在滕王阁办庆功宴。
那时候的滕王阁,见证了帝王的霸业,也改了个名字叫“迎恩阁”。
但改名也没能挡住火灾。
明景泰三年,都御史韩雍重建。
成化二年,布政使翁世资重建,还给它起了个霸气的名字叫“西江第一楼”。
明正德十四年,那个想造反的宁王朱宸濠,一把火又把阁楼给毁了。
嘉靖五年,都御史陈洪谟又给建起来了。
万历二十七年,江西巡抚王佐修了一次。
万历四十四年,大火又来了,烧得那叫一个惨,王佐不得不再次发起募捐重建。
崇祯六年,江西巡抚解缙藩又捐钱修了。
这一路算下来,光是明朝,滕王阁就经历了七次劫难。
这哪里是在修楼,简直就是在跟老天爷掰手腕。
每一次大火烧过,留下的都是一地废墟,但每一次废墟之上,总有人咬着牙,哪怕是勒紧裤腰带,也要把它重新立起来。
04
如果说前面的唐宋元明只是“困难模式”,那到了清朝,滕王阁直接进入了“地狱模式”。
清朝这不到三百年里,滕王阁跟火灾简直成了“亲密伙伴”。
顺治五年,清军攻打南昌,战火无情,阁楼又毁了。
顺治十一年,江西巡抚蔡士英重建。
康熙十八年,大火烧毁,安世鼎重建。
康熙二十一年,刚修好没几年,又烧了,安世鼎也是个倔脾气,再建!
康熙二十四年,大火又来,这次换成钟城镇守宋端重建。
康熙四十一年,大火烧毁,江西巡抚张志栋重建。
康熙四十五年,大火又来了,这次烧得只剩下一个御碑亭,江西巡抚郎廷极又给建了起来。
你看这康熙年间,简直就是烧了建,建了烧的死循环,短短几十年,五次烧毁五次重建。
这得需要多大的财力和毅力?
雍正九年,大火烧毁。
乾隆元年,江西巡抚赵弘恩和俞兆岳重建。
乾隆五十四年,江西巡抚何裕城修了一次。
嘉庆年间,江西巡抚秦承恩和咸福修了。
道光二十七年,大火烧毁,很快就修了。
道光二十八年,又烧了,江西巡抚傅绳勋重建。
最惨烈的一次是在咸丰三年。
那是太平天国运动闹得最凶的时候,石达开率领太平军围攻南昌。
这场仗打了整整三个月,南昌城里一片火海。
滕王阁这种木质结构的庞然大物,在战火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大火过后,留给南昌人的,只有满地的焦土和无尽的叹息。
同治十一年,局势稍微平稳了一点,江西巡抚刘坤一马上就张罗着募捐重建。
光绪晚年,一九零八年,大火又烧毁了。
宣统元年,一九零九年,眼看着大清朝都要完了,还是进行了小规模的重建。
整个清朝,滕王阁坏了四次,火灾七次,兵祸两次,总共十三次重建。
这数据摆在这儿,真是让人头皮发麻。
这不仅仅是一座楼的历史,这简直就是一部中华民族的苦难史和抗争史。
05
时间转眼到了民国。
一九二六年,那场大火烧完之后,滕王阁彻底沉寂了。
只剩下那块青石匾,像个倔强的老人,守在废墟上,看着赣江水滚滚东流。
一九二七年,下令烧城的岳思寅被处决了,但也换不回那座阁楼了。
之后的五十多年里,这里一直是一片空白。
但人还在,魂就在。
新中国成立后,大家心里始终惦记着这事儿。
早在抗战时期的一九四二年,咱们著名的建筑学家梁思成和莫宗江,就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下,根据宋代的画作和《营造法式》,一笔一划地绘制了滕王阁的重建草图。
哪怕是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哪怕是在饭都吃不饱的日子里,中国人也没忘了要把这文化的根留住。
一九八三年,南昌市终于举行了奠基仪式。
一九八五年开工,这一修就是四年。
直到一九八九年十月八日,第二十九次重建的滕王阁终于完工对外开放。
这一次,它更高了,主体高五十七点五米;它更大了,面积一万三千平方米。
它是宋式风格,重现了当年那些名作里的图案。
有人可能会问:花了这么大代价,修个假古董,值吗?
其实,你往深了想,这哪里是修楼啊。
那些古代的官员,为什么拼了命也要修?
为了政绩?肯定有。
为了拉拢文人?也没错。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滕王阁已经成了一个符号。
只要这楼还立在那儿,文脉就断不了。
只要那篇《滕王阁序》还在传诵,这座楼在人们心里就永远不会塌。
我们现在去滕王阁,一步步爬上高楼,站在栏杆边上吹着赣江的风。
你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到一千多年前,那个叫王勃的年轻人在耳边吟诵。
那一刻,你和唐朝,和宋朝,和这一千多年来无数次登楼的人,是连通的。
这就是为什么它毁了二十九次,我们还要第二十九次把它修起来的原因。
这不仅仅是一堆钢筋水泥和木头,这是咱们中国人骨子里的那股子韧劲儿。
06
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李元婴,做梦也想不到,他为了享乐建的楼,最后成了他留给这个世界唯一的念想。
他那点皇室的傲气,早就随着赣江水流没了,反倒是他无意中插的柳,成了荫庇后人的参天大树。
王勃二十七岁就因为落水受惊走了,短暂得像一颗流星。
但他留下的文字,却成了这座楼最坚硬的骨架,比什么金丝楠木都管用。
那个费尽心机想让女婿出名的阎伯屿,现在大家提起他,也就是个笑话,是个背景板。
这历史啊,真是个最公平的裁判。
那些争名夺利的,最后都化成了土;
那些真心实意留下点东西的,哪怕楼塌了二十九次,魂儿也永远立在那儿。
下次再去滕王阁,别光顾着拍照。
你摸摸那栏杆,那是几十代人,用一千多年的执着,给咱们续上的文脉香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