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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的中国诗坛,是一片被理想与热忱浇灌的旷野。北岛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撕开时代的缄默,顾城用“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点亮一代人的精神星空,舒婷的《致橡树》以独立姿态重构爱情的模样,海子在“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里安放着纯粹的生命向往……当这些名字如星辰般闪耀在朦胧诗的天幕上时,西川的诗却像一株扎根于黄土的老槐,没有炫目的花,却以质朴的纹理,藏着关于生命、时间与存在的深沉哲思。如今重读,那些被岁月沉淀的字句,竟比当年更清晰地叩击着心门。

初识西川的诗,是在八十年代末的一本民间诗刊上。彼时我痴迷于朦胧诗的意象迷宫,爱极了北岛的冷峻、杨炼的雄浑、欧阳江河的智性,而西川的诗,初读甚至觉得“平淡”。《在哈尔盖仰望星空》里,“有一种神秘你无法驾驭/你只能充当旁观者的角色/听凭那神秘的力量/从遥远的地方发出信号/射出光来,穿透你的心”,没有繁复的隐喻,没有刻意的晦涩,像一个人在星空下喃喃自语。可就是这份“平淡”,在某个失眠的深夜突然击中了我——原来真正的哲思,从不需要华丽的包装,它就藏在对日常场景的凝视里。

八十年代的诗人,大多带着时代赋予的“战士”姿态,用诗歌批判现实、呼唤理想,西川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向内”的姿态。他不急于呐喊,而是专注于生命本身的追问。《诗歌练习场》里,他写“我在纸上制造老虎/那些没有牙齿的老虎/不会咬人的老虎/在纸上,它们吃掉的是墨水/而不是肉”,以近乎孩童的质朴笔触,拆解着诗歌与现实的关系。在那个人人都想“用诗歌改变世界”的年代,西川却清醒地看到了语言的边界,也看到了生命的局限。这种清醒,不是消极的退守,而是一种更深刻的担当——当所有喧嚣都指向外部时,他转过身,去探索人类精神的内部宇宙。

重读西川,才读懂他的“质朴”里藏着怎样的举重若轻。八十年代的诗坛,不乏技巧的革命者,欧阳江河的《玻璃工厂》以精湛的智性建构着语言的奇观,杨炼的《诺日朗》以宏大的史诗气魄重构民族记忆,而西川的诗,却像用最朴素的泥土捏成的雕塑,每一道纹路都来自对生活的触摸。他写“母亲坐在门槛上择菜/她的手是一只老鸟/在菜叶间啄食着虫子”,把母亲的手比作老鸟,没有丝毫刻意,却瞬间让一个勤劳、苍老的形象跃然纸上,更藏着对生命轮回的悲悯——我们每个人,不都是在岁月的“菜叶间”,啄食着属于自己的日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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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质朴的哲思,在《夕光中的蝙蝠》里达到了极致。“蝙蝠在夕光中飞/是一群黑色的精灵/它们没有眼睛/却能在黑暗中找到方向”,他以蝙蝠为喻,写尽了人类在时代洪流中的迷茫与坚韧。八十年代是一个充满希望也充满困惑的年代,当旧的秩序被打破,新的方向尚未清晰,每个人都像蝙蝠一样,在“夕光”与“黑暗”的交界处摸索。西川没有给出答案,却用诗歌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凝视自身的方式——承认迷茫,却依然要飞翔。

如今再读这些诗,我终于明白,西川的“独树一帜”,不在于他背离了八十年代的精神,而在于他以另一种方式承接了那个时代的理想。八十年代的理想,从来不是单一的呐喊,更是对“人”的重新发现。北岛发现了人的尊严,顾城发现了人的纯粹,而西川,发现了人的“平凡”——平凡中的神秘,平凡中的坚韧,平凡中的伟大。他的诗告诉我们,哲思从来不是哲学家的专利,它就藏在母亲择菜的手里,藏在星空下的仰望里,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里。

八十年代的风早已远去,可西川的诗,却像一坛陈酒,越品越浓。当我们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被信息洪流裹挟着向前冲时,重读这些质朴的字句,仿佛能听到一个声音在说:慢下来,看看星空,看看母亲的手,看看那些被我们忽略的日常。那里,藏着关于生命最本真的答案。原来,真正的好诗,从来不会因时代而褪色,它会在不同的年纪,给你不同的馈赠——年轻时读的是文字,中年后读的,是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