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捐官,十个有九个是来捞钱的——上任先刮地皮、收孝敬,养活自己和一大家子,还有一堆师爷、长随,哪还有空管百姓死活?

但彭玉雯是个例外。51岁才拿到第一个实职,别人上任就敛财,他却在宁津县当起了“彭青天”,断案不用刑,还资助寒门学子。

一个被正途官员看不起的捐官,凭什么在基层站稳脚跟?

道光十二年(1832),51岁的彭玉雯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实职——代理直隶永年县知县。从道光八年捐官,到道光十二年拿到实缺,他硬熬了四年。

这四年里,他在直隶候补,靠着微薄的候补口粮度日,小心翼翼应付官场规矩,看尽正途官员的白眼,只为等一个能真正做事的机会。

《永年县志》卷二十五里,对他的记载只有一句话:“彭玉雯,字云墀,江西宁都举人,道光十二年代理知县”,没有多余的描述,没有政绩的记载,可见他在永年县的代理任期,大概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也可能只是临时任职,没来得及留下太多痕迹。

但几年后,他调任宁津县知县,却在当地留下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号——“彭青天”。

《宁津县志》卷六里,对他的记载十分详细:“彭玉雯字云墀,江西宁都州举人,道光十三年知县事,循声卓著,尤乐奖劝士子,折狱明敏,不用刑而民皆感服,当日有彭青天之目。官至长芦运司。”

短短几句话,勾勒出了一个勤勉、清廉、能干的基层官员形象,而这个形象,在捐官出身的官员里,尤为罕见。

在清代基层官场,对捐官者来说,守住底线,就是最大的能力;做好本职,就是最好的政绩。

基层知县的日子并不好过,尤其是捐官出身的知县,更是难上加难。上要应付上司的层层盘剥、各种考核,要交“炭敬”“冰敬”,要应付各种名目的摊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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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要处理民间的琐碎纠纷、征收钱粮,要养活自己的家人和雇佣的师爷、衙役;中间还要被正途出身的官员排挤、看不起,动辄就被参一本“捐官无能”“贪赃枉法”。

杜凤治在广东当知县时,就曾在日记里抱怨,每年的开销巨大,养师爷、上下打点都要花大钱,他任南海县令时光送礼就要花掉几万两白银。

这可是几万两白银啊!放现在差不多是几千万元,在那个生产力落后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没办法只能靠钱粮征收、契税差价、商家孝敬等方式敛财,哪怕贪得不算厉害,也难免沾染上官场的陋习。这不是杜凤治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清代基层官场的常态——不贪,根本活不下去;不搞关系,根本坐不稳位置。

但彭玉雯不一样。他在宁津县任职期间,没有留下任何敛财的记载(不是没捞,是相对收敛),反而靠着“折狱明敏,不用刑而民皆感服”,赢得了百姓的认可,得了“彭青天”的称呼。

“青天”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没两把真刷子根本撑不起这个名头。

清代的基层断案,大多官员依赖刑讯逼供,只要犯人不认罪,就动用夹板、杖责等酷刑,往往造成冤假错案。但彭玉雯断案,从来不用酷刑,而是善于观察细节、理清头绪,靠情理、靠证据,让犯人服罪、百姓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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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背后,离不开他未仕前遍历江、鄂、浙、苏等八省的经历。那些年,他为了赶考、为了筹钱,走了万里路程,见多了民间的酸甜苦辣、人心险恶,也见多了官员滥用酷刑、草菅人命的乱象。

他知道百姓的疾苦,知道底层百姓被冤屈的无奈,所以他断案时,总是多一份耐心,多一份细心,尽量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有一次,宁津县有两户人家因为宅基地纠纷,闹得不可开交,互相告状,前任知县审了好几次,都没能解决,反而让两户人家的矛盾越来越深,甚至动起了手。

彭玉雯上任后,没有立刻升堂问案,而是亲自去了纠纷的宅基地,走访了周边的邻居,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除了这起宅基地纠纷,还有一次,为了查清一桩盗窃案,他顶着烈日,连续三天走访周边十几个村庄,脚都磨破了,也没动用一次酷刑。

而这起宅基地纠纷,原来只是两户亲戚一时赌气,彭玉雯找到双方长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他们以亲情为重,最后两户人家握手言和,这件事也在当地传为美谈。

除了断案公正,彭玉雯还十分重视当地的教育。

在清代的基层官员中,这算是十分难得的举动。毕竟,教育从来都不是能快速出政绩、捞油水的差事,大多官员只会敷衍了事,甚至挪用书院的经费,中饱私囊。

但彭玉雯不一样,他自己就是科举出身,知道寒门学子读书的不易。他在宁津县任职期间,整顿了当地的书院,添置了书籍,让更多的寒门学子有了读书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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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玉雯的“循规办事”,在宁津县志中被简单记为政绩,但这简略的官方评价背后,藏着一个捐官者在盘根错节的基层官场中,那份极致的谨慎和生存智慧。

他没有杜凤治那样事无巨细的私人日记传世,我们看不到他每一次人情往来的账本,也无从知晓他应对上司盘剥的具体方式,这或许正是清代大多数中庸官员的常态——在官场潜规则与个人底线之间,走出一条沉默却坚定的生存之路。

他大概率就是在这样的平衡中,守住了本心,既做好了本职,也站稳了脚跟,张集馨在《道咸宦海见闻录》道光二十七年条里的记载也印证了这一点,彭玉雯能与张集馨等正途官员一同被直隶总督保举,足以见得他的官场生存智慧绝非一般。

他没有像其他捐官那样,一上任就拼命捞钱、中饱私囊。他也没有太大的野心,只会在规矩之内,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断案公正、重视教育、体恤百姓,哪怕要应付官场的潜规则,也始终守住自己的底线。

道光十三年之后,彭玉雯离开了宁津县,先后在丰润、博野、宛平、清苑等县任职,后来又升任永丰、保定等府知府。无论到哪里任职,他都保持着自己的作风,勤勉、清廉(相对的)、能干,虽然没有留下太多详细的政绩记载,但也从来没有被人参劾过,口碑一直很好。

他就像捐官群体里的一个异类——别人捐官是为了捞钱、为了权势,他捐官也一样,但多了些底线,也还记得要为百姓做一点事情。

彭玉雯作为一个被正途官员看不起的捐官,凭什么能在基层站稳脚跟?凭的是不贪不占的本心,凭的是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事的态度。

可在清代的基层官场,这样的“循吏”,注定走得艰难——因为大多数人,都在忙着敛财、搞关系,一个坚守底线的人,反而成了异类。

【本系列共三篇,上一篇:十年八省赶考路,一朝捐官脱寒门:四次会试落榜的江西举人彭玉雯;下一篇:考公上岸混到巅峰又如何?盐运使彭玉雯,晚年栽在一笔粮台账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