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书法数千年的发展长河中,每一次风格革新都伴随着争议与思辨。从魏晋风度对汉代朴拙书风的突破,到清代碑学对帖学传统的反叛,书法艺术正是在 “守正” 与 “出新” 的张力中不断演进。
当代书坛,王冬龄先生开创的 “乱书” 艺术,以其颠覆性的章法布局与视觉表达,再次将书法的传统与创新之争推向风口浪尖。
有人盛赞其为 “传统草书的当代延伸”,有人痛斥其为 “背离书法本质的哗众取宠”。更引发了“书法是否需要向乱书发展?”的激烈讨论。
王冬龄先生的 “乱书” 绝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其创新探索始终扎根于帖学传统的深厚土壤。作为当代书法界绕不开的标志性人物,王冬龄的学书之路堪称对传统的虔诚践行。
他自幼与笔墨结缘,早年师从 “现代中国书法教育拓荒人” 沈子善先生,以清代吴让之篆书入门,打下坚实的线条功底,随后精研《九成宫》的楷法森严与《张迁碑》的古拙雄浑,在碑帖融合中探寻笔墨规律。
真正让其传统造诣实现飞跃的,是拜入 “当代草圣” 林散之先生门下的经历,在恩师 “虚名易得,实学难求” 的八字箴言指引下,他习得 “润含春雨,干裂秋风” 的用墨之道,将二王以来的帖学传统与林散之先生的清雅淡远融为一体,形成了气韵生动、笔意贯通的草书风格。
此后,他又成为陆维钊、沙孟海、诸乐三三位大师的弟子,在兼收并蓄中拓宽传统视野,沙孟海先生的榜书气势、陆维钊先生的 “蜾扁体” 创意、诸乐三先生的金石气韵,都化为其笔墨功底的重要组成部分。
即便成名后,王冬龄先生仍坚持每日临帖的 “日课”,这种对传统的敬畏与坚守,成为其 “乱书” 创新最坚实的根基。
晚年主攻狂草艺术的王冬龄,以 “敢为天下先” 的勇气突破古人藩篱,构建了独具特色的 “乱书” 美学体系。
传统书法讲究 “纵有行、横有列” 的章法规范,而王冬龄先生的 “乱书” 彻底打破这一桎梏,形成 “横无行,纵无列” 的 “乱石铺街” 式布局,字与字、行与行相互交织、渗透、叠加,构建出虚实相生的视觉空间。
墨法运用上,他深谙传统 “枯浓淡湿” 的用墨精髓,将枯笔飞白与浓墨涨墨交织运用,让线条的疏密、曲直、疾缓形成强烈对比,极大增强了作品的视觉感官体验。
这种创新并非凭空杜撰,而是对传统草书的创造性转化 —— 他从徐渭打破 “行气”、弱化分行的书法中获得启发,又汲取西湖残荷枯寂中蕴藏生机的自然气象,更融入跨文化交流的思考。
在美国讲学期间,他发现汉字识别是欧美观众理解书法的最大障碍,于是试图通过弱化文字表意、强化形式美感的方式,让书法成为跨越语言的艺术符号。
若按艺术创作的理想状态,若能在这种交织布局中,让字与字的左右穿插更趋精妙,使大小、肥瘦、正倚等形态随章法自然流转、变化万千,“乱书” 的艺术表现力无疑将更为完美。
然而,“乱书” 最大的争议点在于其对文字可识读性的弱化,这直接颠覆了民众对书法的传统认知。
在传统认知中,书法始终是 “文字的艺术”,识读性是其与其他视觉艺术的核心区别,无论是《兰亭序》的行云流水,还是《祭侄稿》的沉郁顿挫,都以可辨识的文字为载体传递情感与思想。
而 “乱书” 将审美核心从 “可读” 转向 “可视”,聚焦于线条、墨色、空间的构成之美,让许多观众陷入 “看不懂” 的困境。
更激化矛盾的是,这种无法识读的作品却获得了专业领域的高度赞誉 —— 书法界有观点认为,“乱书” 是 “从传统脉络上生长出来的必然形态”,为书法史开辟了新路径,其作品更被大英博物馆、古根汉姆美术馆等世界知名机构收藏。
专业认可与民众质疑的巨大反差,让关于 “乱书” 的讨论从艺术审美延伸至文化立场,形成了尖锐对立的两大阵营。
民众的猛烈挞伐背后,是对书法发展方向的深切担忧,这种担忧既包含对文化传承的坚守,也夹杂着对未知变化的焦虑。
他们不仅厌恶自己看不懂的艺术表达,更担忧这种 “无法辨识” 的书法会误导外国人对中国书法的认知,担心其破坏汉字文化在国际上的传播;更深层的焦虑在于,害怕这种风格会影响子孙后代对汉字和书法的理解,动摇传统文化的根基。
这种 “胸怀天下” 的文化责任感不无道理,毕竟书法作为承载汉字精神的艺术形式,其传承始终与文化认同紧密相连。当越来越多的书家开始效仿、借鉴 “乱书” 的创意,这种担忧便愈发强烈。
但将 “乱书” 视为书法发展的 “洪水猛兽”,显然忽视了艺术发展的客观规律与传统书法的强大生命力。
首先,艺术审美从来不会固化,任何一种风格都无法成为永恒的主流。从艺术史来看,文艺复兴的写实风格曾风靡数百年,但最终被现代主义的抽象探索打破;中国书法史上,帖学的精致细腻也曾走向僵化,清代碑学的兴起正是对这种审美疲劳的回应。
“乱书” 即便获得部分认可,也注定只是当代书法多元生态中的一种选择,当其新鲜感褪去,自然会被新的审美追求所替代,不存在一种风格对艺术发展形成决定性影响的可能。
其次,传统书法的根基从未动摇,无数经典碑帖、笔墨规范构成了书法发展的 “压舱石”。王冬龄先生本人也始终强调 “继承为根、创新为魂”,其 “乱书” 的笔法仍以传统狂草的中锋为核心,提按转折、使转方圆皆循古法,并未脱离书法的本体特质。
事实上,书法史上每一次创新都曾遭遇质疑 —— 杨凝式、傅山的作品曾被视为 “异类”,谢无量先生的 “孩儿体” 也曾被批为 “丑书”,但历经时间洗礼,这些创新最终都成为传统的重要组成部分,证明了传统书法强大的吸收、转化能力。
随着社会发展,书法已从古代的实用书写走向当代的纯艺术表达,从书斋走向展厅,其功能与审美语境都发生了深刻变化。
展厅空间需要更强的视觉张力,跨文化交流需要超越文字的艺术语言,“乱书”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的有益尝试。
它将传统笔墨与当代视觉艺术理念相结合,实现了从 “书字” 到 “造境” 的审美转向,让书法突破了文字的桎梏,成为可以跨越文化边界的视觉符号。
这种探索并非要求所有书法都向 “乱书” 发展,而是为当代书法提供了一种 “传统根脉 + 当代表达” 的可能性。
正如艺术风格的多元性所示,写实与写意、传统与创新本可并行不悖,王羲之的飘逸与王冬龄先生的狂放,都能在书法史上找到各自的位置。
书法不需要向任何单一风格发展,因为多元共生才是艺术的生命力所在。“乱书” 的价值不在于成为书法发展的唯一方向,而在于其以大胆的实验精神,拓宽了书法的艺术边界,激活了当代书法的创新活力。
我们既不必将其神化,视为书法未来的唯一出路;也不必将其妖魔化,担忧其会摧毁传统根基。
对于创作者而言,应学习王冬龄先生 “学古不泥古,破法不悖法” 的精神,在深耕传统的基础上寻求个性化表达;
对于受众而言,应秉持开放包容的审美心态,理解艺术创新的复杂性与多样性;
对于书法的整体发展而言,传统与创新本就是辩证统一的关系 —— 传统为创新提供根基与养分,创新为传统注入活力与生机。
回望书法史,那些真正流传千古的经典,无不是在继承传统精髓的同时,融入了时代精神与个人特质。
王冬龄先生的 “乱书” 或许会成为书法史上的一个独特注脚,无论其最终定位如何,它所引发的关于传统与创新、专业与大众、本土与国际的讨论,都将推动当代书法在思辨中不断前行。
书法的发展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在坚守文化根脉的基础上,不断吸收时代养分,兼容并蓄、生生不息。这,或许才是 “乱书” 争议背后,我们最应汲取的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