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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张小龙(右)在井下680米深处采访老虎台矿掘修区矿工郝立钢。 曹起龙 摄

本报记者 张小龙

本报编辑部讨论新春走基层选题,问大家最想去哪里?答案高度一致:煤矿呀!下矿井!理由是,矿工是很危险、很辛苦的职业,现在大家都关注芯片、人工智能等高端产业,但老工业基地的传统产业工人,怎能被遗忘?

但问题马上就来了:记者下井,有没有安全风险?环境昏暗,能拍视频吗?作业面狭窄,采访会不会影响工人生产?

我们把问题交给抚顺老虎台矿,抚矿集团董事长柳春在电话里回复:“啥都别担心,来了就知道。”

腊月廿六,上午11时,记者赶到抚顺市东洲区虎台山下的老虎台矿区。刚进院儿,矿长刘兴发就把我们领进更衣室,“把你们身上所有的衣物都脱下,包括内衣,换上矿工服!”心情忐忑下,矿长的要求简直就是命令。

全棉的衬衣衬裤,蓝色的工作服,厚棉袜,黑色长筒靴,腰间的皮带勒住电池盒,脖子上系上白毛巾,戴上红色安全帽,再把矿灯嵌进帽前。穿长裤时,每人腰间系条红腰带。老虎台矿有近120年历史,工装不知换了多少代,但祝福平安的红腰带一直都在。

从更衣室到斜井入口,要走几百米长的通道。虽然当天晴暖,但穿着这身衣服,还是感到很冷。

刘兴发今年51岁,在矿里工作了32年,从井下做起,一直干到矿长,每天早上6点准时上班,晚上6点才能回家,“张记者,咱俩年龄差不多,你看我多老!”他的脸上爬满了皱纹,但眼神专注、冷静。

到了入口,攀上斜井人车。车分三节,一趟可乘坐42人。卡轨车以30°倾角、每秒3米的速度往地下钻。这条井口建于1937年,头顶灰黑色的花岗片麻岩浸透历史的沧桑。平稳行进7分钟,至海拔-392米处,下车,转入一条300米长的井底大巷。

“这就是传说中的井底大巷?不对吧?”记者纳闷儿。

“你是不是以为巷道还用木头桩子和预制板支撑,漆黑一片,崴脚磕脑袋,像钻狗洞儿?”矿党委书记贺立江笑着说,“那是老皇历了!”眼前的巷道,高3.5米,宽5米,每隔30米一照明,映得铁轨铮亮。支护用的是U型钢棚,外加锚网加固,一根柱子可承重100吨!巷道两侧的白墙上,是矿工自己创作的画,草原、骏马、鲜花,令人心情舒畅。记者走在巷道,就像走在城市的地铁通道,甚至商场的霓虹隧道。

穿过巷道,再上斜井人车,往更深处挺进,到达-680米运输煤门第五掘进工作面。加上井口80米的海拔,这里离地面垂直距离760米。

工作面上,几名矿工围着一台红色的“大家伙”热烈讨论。这是刚从江西购买的岩石掘进机,90多吨,分体装了20多车才运进来的。机电区长郝立钢大声叮嘱:“大家注意,严格按图纸操作,不要着急,不要碰到保护屏!”

郝立钢今年54岁,17岁就下井了,经历了老虎台矿的巨大变迁。“我刚来时,还是炮掘呢,一边放炮一边喷水消尘,一身水一身泥,全透了,又苦又累又危险。后来有了煤巷掘进机,实现了半机械化。”他握紧新机器的操纵杆,“这可是个宝贝儿,掘进速度能提高一倍!”

新机器刚到两天,郝立钢和工友正接受紧张的培训。明天他就放假了,准备和妻子去广东,女儿在佛山从事物流行业,一家人一起在南方过年。

“我初三就回来,再学个一两天,初五初六就能干了!”郝立钢指着隧道口坚硬的岩石说,“这里,离煤层还有140米,干一个半月,就能见到煤了!我着急呀,要保接续,不能影响全局。”

郝立钢是矿二代,掘修一部党支部书记李梦是矿三代,爷爷和父亲都是从矿上退休的。

“我小时候的印象,爷爷和父亲都一样,下班回家就喝酒,解乏呀,喝完酒倒头就睡,天没亮又要挤电车去上班。他们在家从来不说矿上的事儿,怕家里担心。除了下井,生活没有别的。”李梦笑着说,“那时候我还纳闷儿,这些矿工上井了就吃肉喝酒,怎么都这么舍得花钱呀?其实是豁出去了,下井了,不知哪天就回不来。家里人也担心呀,下班不见人,挨家去敲门。”

“现在呢,你们下井害怕吗?家里人还担心吗?”记者问。

“我倒一点不害怕,现在好多了,条件、设备、技术、保障强得太多了。但矿上有句话,下井三分险,安全这根弦还是要绷紧。”李梦提起自己的爱人,“我媳妇开始还担心,我把她带到矿上参观过一次,放心多了,至少是下班回家晚,家人不再吓破胆。”

负责井下设备维修的聂洪伟不到40岁,算是年轻一代的矿工,他对比两代矿工的身份认知:“我父亲那代人,矿工是个很特殊的行业,他们自己生活有沉重感,别人也另眼相看。我在井下10年了,现在觉得矿工就是一份很正常的职业,上班好好干,下班也有很好的家庭生活,晚上我还常带儿子去游泳呢。”

为避免过分打扰,记者采访了两个多小时便离开工作面。回来再过井底巷道,贺立江指着墙两侧整齐密布的管道和线缆介绍,黑色粗管是抽瓦斯的,黄色细管是注氮气的,几千个智能化威胁感知点位,能准确监测有毒有害气体、矿压、微震、水文水害、人员位置分布等信息。

安全靠管理,更需实打实的投入。老虎台矿年产值约10亿元,安全保障的投入超1亿元。“今天,是本矿安全生产1075天!但我们的要求是从零起步、向零迈进。每天都要有归零心态,目标是零事故。”贺立江很感慨,“对我们来讲,安全就是最大的效益。我大爷当年就因为矿难去世,还没结婚就走了。现在的矿工大多是家里的独生子,他们的安全,是天大的事儿!”

下午2时,记者升井。

走到院里,碰见刚才在工作面接受采访的工人何建国。“我媳妇刚打电话,去买波龙了,300多元一斤呢!除了海鲜,还给我买了一整箱白酒呢。”何建国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前在莫地沟打零工,挣不了几个钱,过年过节真愁。现在每个月工资8000多元,年货随便买。回家过年喽!再见!”

“春节快乐!”记者大声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