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元年正月初四,城门洞开,风里还带着陈桥驿黄袍的热气,队伍一线排过汴梁街巷,石守信、王审琦的人先一步把门拉开,兵甲没有碰撞出大的声响,皇城的台阶在前,赵匡胤身上甲叶未卸,龙袍罩在外层,脚步不急不缓,没去殿上落座,先带着赵普和几位心腹进宫里看看,宫道冷清,心思不乱,稳住人心的事先做在前面。
走到偏殿,细小的哭声把静压破,声音不尖不闹,像在找人,众人回头,一名宫女抱着襁褓,膝盖发抖,脸色发白,眼皮不敢抬,赵匡胤示意把孩子递前,目光落下一瞬就认出来,周世宗柴荣的小儿子,眉眼还带着稚气,襁褓的边角折得整齐。
殿里气息一沉,没人说话,五代里换朝像走马灯,旧主的血脉常被视作刺在肉上的刺,惯例摆在那儿,很多选择会被推着往一个方向走,带甲的人明白利害,手心也明白冷暖。
赵普往前一步,单膝一落,话掷地有声,不拐弯,“陛下,此子留之必患,宜早绝念头,以安天下”,几位禁军将领跟着应声,语气急,意思齐,人心思稳,手段图省事,这在旧例里并不稀罕。
赵匡胤没接话,弯腰的手指在襁褓边缘轻轻碰了下,小脸的热度贴上指腹,哭声停住,眼睛清亮,望过来,带着陌生世界的安静,几息之后,他直起身,视线扫过在场诸人,落回到赵普身上,声音不高,字字落稳,“吾受世宗厚恩,今背义负恩,若再杀其子,吾何面目见世宗于地下”。
这句话落下,殿里换了气色,很多人低头,军中识大体的都知道前情,赵匡胤早年在禁军不过寻常将领,眼光落到他身上的人,是世宗,高平之战箭入臂,他还在阵里拼杀,战后论功,被破格提为殿前都虞候,往上再走一步,手握禁军枢要,显德六年病榻前,世宗把后周的命脉交托,任殿前都点检,当着幼主柴宗训的面歃血立誓,扶持幼主,守住社稷。
这些旧事压在心口的份量不轻,黄袍披上,局势推人走到今天,情理摆在两边,边线不能踩碎,恩义不能抹去,赵普还想再说,被一个眼神拦住,帝王的意志与做人做事的分寸放在同一条线上,取舍一清二楚。
处置当场给出,孩子不留在宫,也不暴露在风口,交托给潘美,“视如己出,悉心教养,不得虐待,不许外泄姓名身世”,安排得平常,保护却藏在细处,身份藏起,成长的路才能踏实,名字在族谱之外另起一行,改作潘惟吉,家门合上,从此小院读书练字,日常如常。
宫中另一头也有安排,柴宗训不以囚对,封为郑王,符太后仍称周太后,西宫而居,起居有人侍奉,礼数不减,往后更有定例写进规矩,柴氏子孙有罪不加刑,谋逆者狱中赐尽,不株连亲属,做法看似柔和,作用却在长远处显形。
规矩还刻进石上,太庙里立秘密誓碑,誓言写得清楚,黄幔遮住,不示外人,留给后世遵循,言下之意交给时间检验,朝野有人心里有杆秤,做与不做的分别被记在史页的侧边。
被托付的孩子长到成年,读书写字不懈怠,为人处事守规矩,有一次出使辽境,为辽圣宗贺寿,路上抱疾,止步于途中,生平未被卷进风波,平平稳稳走完他该走的线,周恭帝在房州也过了十余年,二十而逝,讯报到汴梁,朝廷素服,罢朝十日,谥为恭皇帝,礼数给到位,体面也给到位。
把镜头再拉回最初那刻,殿里有人主张快刀斩乱麻,也有人看见旧恩旧义的分量,赵匡胤把话压得很稳,做法也放得很稳,手上权力很大,心里的戒尺不乱,格局与底线四个字不挂在嘴边,落在每一道处置里,落在每一份克制里。
有人问帝王的手段重不重,杀不杀,稳不稳,答案不在一时的雷霆,在事过多年后的余波,孩子被护住,旧主之族有章可循,将门卸甲仍能善终,国家机器运转起来不再抖动,一句“吾受世宗厚恩”回头一看不是口头的人情,是拿来做决定的标尺。
走到今天再看那一日的偏殿,抱在怀里的襁褓,跪在地上的宫人,站在殿中的将相,帝王一句话,换了一地风向,不杀,是克制,也是自守,把权力收在鞘里,把道义立在桌上,把后世放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