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8月,新加坡,首届应氏杯半决赛刚刚落幕。当聂卫平击败对手闯入决赛后,一位年过花甲的日本老人早已备好清酒,举杯相迎。他望着聂卫平,语重心长地说:“从你这几盘棋中,我窥见了中国围棋的未来。” 这位老人,正是日本名誉棋圣——藤泽秀行。
这一年,藤泽秀行63岁,聂卫平36岁。两人相差整整二十七岁,却因围棋结下了一段跨越国界的师徒奇缘。
一、棋道无界:十三次自费访华的“秀行军团”
藤泽秀行是日本棋坛的传奇人物。1977年至1982年,他在首届至第六期棋圣战中实现六连霸,获颁终身荣誉棋圣。然而,这位在日本棋坛地位尊崇的九段高手,却做出了一个令日本棋界哗然的决定——自费组织“秀行军团”,连续十三次率团访华。
那是1981年,中国围棋刚刚走出文革阴霾,与日本差距悬殊。藤泽不顾日本棋界的非议,甚至背负着巨额赌债,仍坚持自掏腰包,带着日本年轻棋手来华交流。有人质问他:“秀行先生,你就这么希望中国强大起来吗?”藤泽目瞪口呆,随即正色道:“你不能指望对手很差,作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高手,应该期望对手很强,这才能共同创造精彩对局。”
在他看来,围棋无分国界,唯有棋道而已。这种胸襟,让聂卫平、马晓春、常昊等几代中国棋手相继受其点拨。
二、棋枰上的教诲:从布局到棋理
藤泽对聂卫平的指导,绝非泛泛之交。那个年代没有网络,没有即时通讯,但藤泽每当看到聂卫平在国内比赛的对局谱中发现瑕疵,便即刻修书一封,漂洋过海寄到中国,直抒己见。
聂卫平后来回忆,藤泽的棋风以布局著称,被誉为“前五十手天下第一”。这种大局观的熏陶,对聂卫平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的连战连捷,起到了关键作用。
1985年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聂卫平与藤泽秀行狭路相逢。那盘棋聂卫平执黑,赛前他精心准备——考虑到藤泽年过六旬,他刻意选择错小目布局,意图将战线拉长,先捞实地,再拼后半盘。这盘棋聂卫平最终以1又3/4子险胜,但藤泽输棋后毫无愠色,反而对聂卫平的战术执行给予了高度评价。 在藤泽心中,弟子的成长远比一局胜负更重要。
三、超越围棋的情义:雪中送炭的恩情
藤泽秀行一生豪爽重义,即便自己债台高筑,对朋友仍倾囊相助。他对聂卫平的关怀,早已溢出棋枰,融入生活。
1991年,聂卫平与孔祥明婚姻破裂,孔祥明孤身携子东渡日本。彼时的她两手空空,举目无亲。藤泽秀行夫妇闻讯后,亲自奔走,由日本棋院出具“能力证明”,又托人帮忙联络工作,最终让孔祥明在东京公立学校共济组本部谋得“围棋指导员”的职位,得以在异国站稳脚跟。
孔祥明曾动情地说:“秀行老师不仅是我的老师和长辈,更是我的恩人,跟自己的亲人一样。” 后来孔令文立志成为职业棋手,藤泽又视如己出,百般关照。这份恩情,聂卫平全家铭记于心。
四、亦师亦友:平等论道的知交
尽管聂卫平多次公开言道“吾师秀行”,藤泽却从未以师尊自居。两人之间,更多的是平等论道的知交之情。
1988年应氏杯半决赛,聂卫平淘汰赵治勋后,藤泽秀行特设酒宴相贺。他不是来恭维弟子的,而是真心为聂卫平的进步感到欣慰。两年后,藤泽宣告隐退,他在中日韩三国各选一名棋手下纪念对局,中国的代表正是常昊。这足以证明,他对中国围棋的感情,绝非一时兴起,而是贯穿晚年的真诚付出。
2009年5月8日,藤泽秀行在东京病逝,享年83岁。聂卫平闻讯后悲痛不已:“藤泽先生是围棋界的伟人,他的去世是巨大的遗憾。我们两人之间可以说有着师徒的情谊在里面。” 不久后,聂卫平在儿子孔令文陪同下,亲往藤泽寓所拜访其遗孀,跪拜祭奠。
那一跪,跪的是师恩,跪的是棋道,更跪的是那段跨越二十七岁年龄差、横亘中日两国的清响不绝的佳话。
藤泽秀行生前常说:“围棋是孤独者求道的艺术。” 但他用自己的一生证明,求道的路上,亦可有人并肩同行。他对中国围棋的无私馈赠,早已融入聂卫平乃至几代中国棋手的血脉,成为中日围棋交流史上最温暖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