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冬天的台北,天色阴沉得有些压抑。院子里风一吹,樟树叶沙沙作响,一个已经年过半百的老将军,披着灰色大衣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影出神。桌上那只粗瓷茶杯里,水已经凉透,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屋内挂着几幅字,“精忠报国”四个字格外扎眼,但最惹他分心的,却是挂在墙角的一张旧照片——那是广东乐昌的山山水水。
这一年,对很多人来说只是新旧更替的节点,对薛岳而言,却像是人生突兀的一道分水岭。从北伐,到“剿共”,再到抗战、内战,一路厮杀,一路起落,他逐渐发现,曾经在战场上能解决的问题,到了政治场上,往往变得毫无用武之地。有意思的是,越到晚年,他越常想起的,不是沙场呐喊,而是家乡小村的辣椒香气,以及少年时听父亲讲岳飞故事的那些夜晚。
一
新中国成立前后这几年,对薛岳是彻底的转折。1950年4月底,他率部从海南岛撤出,带着大约五万残部抵达台湾,交由台湾“国防部”整编。海南岛的失利,对这位惯于自称“名将”的老兵打击极大,自认用兵有方,却在解放战争的后半程节节败退,他自己也清楚,那一整套旧式战法,已经跟不上时代。
说来有点讽刺,在政治风云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他,临到晚年最初的想法,却是想躲开这一切。早在去台湾之前,他就在香港浅水湾购下了一栋别墅,打算在那里安度后半生。子女和亲属多数也都在香港生活,一家人原本设想的是“退下来,住在一起”,孩子们读书,各自谋生,老人偶尔写字、看看书,闲暇时听听海浪声。
“如果就这样在香港住下去,事情大概会简单许多。”晚年,有亲友曾这样感叹。只是,蒋介石并没有把他放走的意思,尤其对这种在抗战中立过战功、在军中颇有威望的老将,更不愿轻易让其远离掌控范围。薛岳心里明白,却也没有太多选择,只得留下。
最后,他在阿里山脚下的嘉义竹崎乡忠恕村择地隐居。这地方偏僻清静,山风一吹,似乎能让人暂时忘掉那些战火与争斗。据家人回忆,薛岳晚年甚至说过,要把自己“埋在这里”,不再过问国家大事。话是这样讲,落到行动上,却始终难以真正放下。家中子女提起,他的一举一动,谈吐间总绕不开“国事”二字。
这也并不奇怪。回头看他的一生,几乎每一段重要岁月,都跟“国”这个字绑在一起;至于“家”,则常常被放到了后面。薛昭信晚年谈起父亲时曾说过一句话:“我父亲脑筋里只有国,没有家。”这句话听上去有点冷硬,却非常贴切。
二
按照正常逻辑,像薛岳这种在抗战中有名气、有战功的将领,在内战爆发时,应当是蒋介石倚重的对象。1946年5月,全面内战的硝烟还未完全弥漫,蒋介石就任命薛岳出任徐州绥靖公署主任,掌握几十万部队,从华中、华东对解放区发起进攻。
短时间内,他确实打下过一些“胜绩”,但战局很快开始朝不利方向倾斜。宿北战役、鲁南战役相继失利,华东野战军利用地形和战法优势,各个击破,给国民党军造成重大损失。整编第69师、26师、51师被歼,连同一个快速纵队,伤亡数字累积起来,足以让任何一位指挥官心惊。
鲁南战役后,野战军还缴获大量重武器,坦克、榴弹炮、山炮、汽车一应俱全,直接从此组建起特种兵纵队,武器装备一下子上了一个台阶。那首在军中流传广泛的旧诗里,有一句“徐州薛岳掩面哭”,虽带着几分夸张,却传达出当时他的尴尬境地。半年多一点时间,损兵折将,军中非议四起,蒋介石不得不把他从徐州调回。
令人玩味的是,蒋介石对薛岳的态度,从来就带着复杂情绪。一方面要用,却又放心不下;一方面赏识他的打仗本领,却对他的性格和经历保持戒备。这份戒备,并不是解放战争时才出现的。
时间往前推到1927年,北伐尚在如火如荼之中。薛岳率第一师克复杭州,奉命北上,准备配合同路的部队进攻上海。正是这段时间里,上海工人阶级在周恩来等人的领导下发起武装起义,打算里应外合迎接北伐军入城。
问题出在蒋介石的政治选择上。孙中山去世后,国民党内部的路线之争愈发激烈,右派对共产党领导的工人武装活动极为忌惮。出于打击工人运动的考虑,蒋介石下令延缓进军节奏,并打算利用地方实力派之手,来“收拾”上海的工人。
就在这种敏感时刻,薛岳做了与上峰意图不完全相符的选择。他对工人运动抱有一定同情,不顾白崇禧劝阻,应上海总工会请求,率部开入上海,在客观上对工人起义起到了一种保护作用。这种行为颇为关键,既显示出他某种程度上的“左倾”,也触碰了蒋介石的政治警戒线。
结果很快就显现。1927年4月5日,他被免职,第一师被调离上海。军事才干不能完全掩盖政治上的“问题”,蒋介石从此在心里对他打上了某种特殊印记。此后几年,薛岳曾辗转投靠汪精卫、李济深、张发奎等反蒋力量,屡试屡败,在家闲居的日子不少,既有性格使然,也有政治路线选择造成的后果。
一直到1933年,蒋介石才重新启用他,任命其为第五军军长,前往江西“剿共”。虽然他在对红军作战中并没取得预想中的战果,却为蒋介石扩展西南势力做出了一点贡献,也因此重新站上主战场舞台。不得不说,这种“用而不信”的微妙关系,从这个阶段就已经奠定。
三
薛岳名气真正被全国百姓熟知,是在抗日战争时期。长沙三次会战,使这位身材并不高大的将领,一度成为舆论焦点。有人赞他“硬”,敢打;也有人说他好表功,脾气又冲又拗。不同评价背后,折射出的其实是他身上那种既传统又固执的军人气质。
抗战爆发后,国民党军主力在华东、华中接连失利,从淞沪到南京,面对日军的机械化优势,守方损失沉重。台儿庄一战固然打出声势,但从整个徐州会战看,整体形势依旧偏向被动。就在这种背景下,蒋介石与白崇禧提出“以空间换取时间”的战略思路,希望通过纵深防御拖住日军。
从纸面上看,这个构想有一定道理,但落到具体作战上,如何执行却存在巨大分歧。1939年前后,日军在诺门坎遭苏军痛击后,转而寻求在中国战场上寻找突破口,进攻长沙被提上日程。蒋介石的态度偏保守,多次强调南方战区“不可轻举妄动”,要求以保存实力为重。
薛岳对这种“节节退让”的思路并不买账。他认为,空间固然可以拿来交换时间,可如果不让敌人付出相应代价,只是一味后退,最后只会丢掉士气。他一再向上面表示,希望在湘北、湘中一线与日军展开决战,通过设伏、包围等方式杀伤敌人。
对照当时的谈话记录,能感受到他那种略显倔强的坚持。有亲属晚年回忆,说他曾反复念叨一句话:”敌人敢逼近长沙一步,就得让他付出血的代价。”未必字字相同,意思却不差。
蒋介石不愿意放手让他打,于是特意派白崇禧、陈诚到长沙做工作,让他“稳住”。薛岳那边则借宋美龄传话,坚持自己的判断。两边的反复博弈中,长沙会战的火焰被一步步推向燃点。有一次,蒋介石打电话要再三叮嘱,传话的人竟然得到这样的回复:“薛长官上前沿阵地了,不知何时回来。”这种看似带点戏谑的回话,实际上反映出战场与统帅部之间的紧绷关系。
第一次长沙会战打响后,薛岳通过灵活运用“诱敌深入、四面合围”的战术,在一定程度上挫伤了日军锐气。湘北、湘中一带的老百姓,对这场战役印象颇深。战后,坊间甚至编排了“新战长沙”的戏文,在长沙舞台上演出,戏里薛岳戴盔披甲,后立大纛,“精忠报国”四字分外醒目,与岳飞形象隐隐相连。
不得不说,这样的民间传播,在当时既是对将领的一种赞誉,也带来了隐患。军统头目唐纵在日记中记录,有人气愤地形容薛岳“飞扬跋扈”,说他部下“阿谀逢迎”,还提到“精忠军”之名的流传。类似风声传到重庆,蒋介石自然不会完全不在意。
1942年4月19日,蒋介石专门发电报给薛岳,要求一切“精忠军”的字样立即抹去,理由是这会对“党国与军纪”带来不良影响,也可能引发外界对薛岳的负面评价。措辞看上去温和,但那句“事虽小,关系甚大”,意味很重。薛岳本人对这里面的政治弯弯绕绕,到底理解多少,外人很难判断,但从他后来仍旧直来直去的行事风格来看,多半是不太在意,也不太擅长。
有趣的是,中共地下党方面留下的材料,对他的评价同样带着矛盾色彩。湖南地下党人郭光洲在1939年的一份报告中提到,薛岳“脑筋狭小、固执横蛮,极喜表功”,又说他喜欢说自己的部队是“岳家军”,自称取“薛岳”之名,是为表明要有薛仁贵、岳飞之能。赞誉与批评交织在一起,让这位抗战名将显得更加立体。
从这一系列细节不难看出:蒋介石对他既有倚重,又有戒心;薛岳自己则一门心思盯着“打仗的事”,对政治上的尺度与界限,缺乏足够敏感。双方错位的认知,日积月累,最终酿成了一生难以化解的遗憾。
四
战火熄灭后,薛岳的身影渐渐从公众视野淡出,留下的,只是零星的新闻和不同人口中的片段。到台湾定居后,表面看起来,他的生活已经很朴素,很规律。
每天凌晨四点,他就会起床,在庭院里打太极。动作不急不缓,偶尔停下来抬头望一眼天色。打完拳,洗漱后便在书房坐定,翻看那些熟得不能再熟的书——《诗经》《曾文正公集》《孙子兵法》等等,旁边放着他自己刊印的小册。午后小憩片刻,傍晚吃过饭,再看看报纸,七点钟左右就上床休息。一日三餐还保留着敲钟呼唤的旧习,有点像旧时代营部里的伙房节奏。
有访客提到,他的书房里贴着岳飞词句,案头常临写“精忠报国”四字。按理说,以他这样出身与经历的人,本也算喜欢表现,但偏偏在书法这件事上,他十分谨慎。儿子回忆,他若是在卷宗、书信上写了字,用完便烧,连平日练习的纸张,也多半不会保留下来。这种习惯,很明显来自长期战时的保密要求,几十年下来已经内化成本能。
到了晚年,他的脾气比年轻时收敛了不少。曾有一位当年被遣返回国的日本老兵,抱着忐忑心理来拜访,专门向他表示歉意。按许多人想象,这种场景很容易变成一次激烈指责,可当时的薛岳只是平静地招呼对方坐下,淡淡说了句:“战争过去了,说说你们当年的想法吧。”两人因此竟聊了很久的军事与战局。不得不说,这种转变,本身就说明时代与个人心理都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但是,外在的平静,并不意味着他对现实没有判断。上世纪八十年代,台湾当局仍然挂着“光复大陆”的口号,相关机构也设立多年。薛岳在这种时候,提笔写信给蒋经国,建议撤销“光复大陆设计研究委员会”,改名为“国家统一委员会”,目的在于推动两岸和平统一进程。措辞不激烈,却非常直接,在当时岛内环境下,这样的表达并不寻常。
生活方面,他一向简朴,并没有借军功敛财。去世后,家人整理遗物,发现留下来的值钱东西并不多。经济来源主要是当局发放的津贴与补助,晚年甚至一度因为拒绝签署某些政治主张,津贴和住房相关经费遭到削减。这件事闹到最后,他拖欠房租,被银行告上法庭,媒体得知后引发不小的舆论反响。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被房租问题逼到法庭,这种场景,说不刺眼也难。
在众多物件中,他格外珍视几样东西:一枚“青天白日勋章”,一枚美国总统杜鲁门授予的“自由勋章”,以及一件造型别致的日本刀架——“日本黑龙头”。据家属回忆,这刀架是长沙会战时从日军战俘那里缴获的战利品,当年曾被摆放在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用来告慰阵亡将士。他还为其题字:“三战长沙三大捷,留此俘品慰先烈。”从这句短短题字,不难看出他把那几仗视为一生中最骄傲的片段。
五
说起家乡,薛岳总表现得很克制,很少主动倾诉。但越是克制,越能让人感觉到那份深藏心底的牵挂。他出生在广东韶关乐昌县九峰镇的小坪石村,山水相依,景色并不出奇,却是他记忆中“最原本”的地方。
到了晚年,亲戚朋友来往间,偶尔会提起回乡的事。有一次,薛昭信要去深圳办事,临出门前,薛岳缓缓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到他手里,说:“这是我当年在广州的旧宅,可以去看看。”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些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还有一次,他的侄子薛维忠从老家乐昌回台探望,特意带了几样当地特产,其中就有白辣椒。那是一种颇具地方特色的小辣椒,用来炒菜,下饭极有味道。家人讲起这件事时,说薛岳那顿饭吃得格外认真,夹了一筷又一筷,嚼得很慢,好像要把味道记清楚。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抬手抹了抹眼角:“家乡菜真香啊,可是落叶归不了根了。”这一句,说得不高,却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下来。
这并不是什么“文采”的安排,而是一个老人非常真实的感叹。战乱年代,从家乡跨到省城、战区,乃至跨海到台湾,很多人都经历了类似的离散。对普通人而言,乡愁可能是一条街、一口井,对薛岳而言,乡愁是无法回去的山村,是一栋早已捐作公产的老屋,是一盘白辣椒,也是那个他年轻时离开的世界。
1992年夏天,乐昌当地举办九泷十八滩漂流节,县里特地向海峡那头发出邀请,盼他回乡看看。按道理,这本应是一件圆满的事,可惜那时他已年逾九十,身体状况不允许长途奔波,终究没能成行。不过,当年11月,他托“世界客属总会”理事长胡均发,捎去一面铜镜给乐昌县政府,上面刻着四个字:“桑梓情深”。字不多,意思却很足,这算是他在无法归乡前提下,给故土留下的一点痕迹。
晚年生活中,孤独是绕不开的话题。同辈好友一个个先走,老战友、老下属也多已离世。许多曾经在他指挥下冲锋陷阵的年轻人,倒在了三十岁之前的山坡、河谷、城垣之上。他守着一间不大的屋子,书架上是翻了又翻的书,抽屉里是旧勋章,墙上挂着几幅字,偶尔翻出一些老照片,许多名字已经叫不全,只能凭着模糊的印象慢慢回想。
1995年前后,台湾公共电视台拍摄抗战纪录片《一寸山河一寸血》,专程前去采访他。那时,他已经百岁,耳朵不太灵光,说话也有点含糊,可一谈起长沙会战,精神却一下子提了起来。问到某个阵地怎么部署,他还能清晰说出部队番号和地形走势。讲到激动处,他缓缓起身,踱到书桌边,拿起毛笔,在一张十行纸上写下“精忠报国”四字。制片人后来回忆,那一刻,现场的工作人员都不太说得出话来。
从某种角度看,他这一生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回到了少年时心中的那四个字。只不过,时代早已不同,他本人也早已从锋芒毕露的指挥官,变成一个默默无闻的老人。
1998年5月3日,薛岳在台北离世,享年103岁。按照家人的说法,他走得并不轰烈,没有太多仪式,更没有什么繁复安排。等整理遗物时,真正能拿得出手的资料并不多,这也给后人建馆立传带来不少困难。乐昌县后来修缮了他当年的旧居,那栋他在1949年赴台前捐给当地中学的建筑,如今依然立在那里,砖瓦斑驳,却尚算完整。对走进那间屋子的人来说,看到的也许只是几间普通房舍;对了解他经历的人来说,那是一个时代的起伏在民间留下的一个落点。
回头看去,这个曾经在战场上声名赫赫的将领,既有坚持的一面,也有局限的一面。打仗,他确实有两把刷子;政治,他确实缺乏敏锐触觉。与蒋介石之间的微妙关系,既源自早年的路线差异,也源自他自己“只认死理”的性格。晚年那句“家乡菜真香啊”,听来朴素,却把许多话都说尽了:半生奔走,终究没能按自己的方式谢幕,故土难回,只能在记忆里反复品尝那一口白辣椒的辛辣与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