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浏阳,总是湿漉漉的。
雾气缠在道吾山的腰上,也散落在乡镇集市的每一个角落。这个时候,如果你走在大瑶、集里或者北盛的街头,你会发现这些乡镇醒得格外早。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喧闹的人声,和那一股子直钻鼻孔的、混合了樟树叶熏过的腊肉香给馋醒的。
年关到了,浏阳人都在忙着把“年”往家里搬。
菜篮子里的“浏阳性格”:精明,但更舍得
去集市上转一圈,你就能看懂浏阳人的性格。
今年的菜价确实涨了点,但没离谱。带着泥巴的冬笋,那是山里的俏货;自家喂的土鸡,也是抢手货。我看到一个穿着棉睡衣的嫂子,站在肉摊前,指着那块五花肉跟老板“策”(少点剂咯)。
“老板,这一刀肉要肥点哦,我要回去炸油渣的。”“放心咯,自家杀的年猪,这肉色你看看,绝对没打水?”
嫂子嘴上嫌贵,掏手机扫码的动作却一点不含糊。后备箱一打开,里面已经塞满了:一壶茶油、一袋子红薯片、几把还带着露水的红菜苔。
这就是浏阳人的幸福感——精明在嘴上,大方在日子里。大家辛苦了一年,花炮厂的机器响了一年、在经开区工作了一年,为的就是这几天,能毫无顾忌地把最好的东西搬上父母的餐桌。
这种富足,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它是集市上那一辆辆塞得满满当当的小车,是大家脸上那种“兜里有粮,心中不慌”的从容。
大瑶那个小院里,有一杆秤称的是“尊严”
如果你觉得集市的喧闹太从众,那我想带你去大瑶镇南川社区,一个叫宏城的小区里看一看。
那里没有大集市的拥挤,但那里藏着浏阳最细腻的温度。
在那儿,我见到了摊主陈杰俊。第一眼看过去,你会心头一紧——他的袖管是空的,没有双手。但他面前的摊位,却收拾得最干净。卤花生、金黄的烤鸡腿,还有热乎乎的生板栗。
有个顾客买了一袋板栗,随口说了句“这壳硬,不好剥”。陈杰俊二话没说,用那两截光秃秃的断臂,熟练地夹住特制的钳子。“咔嚓、咔嚓”。一下、一下,有点笨拙,有点吃力,但每一颗都剥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里面嫩黄的肉。
冬天的风很硬,刮在脸上生疼,但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当顾客扫码付款的“滴”声响起时,他抬起头,抹了一把汗,露出了一个憨厚得像自家大哥一样的笑容。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眼眶发热。这杆秤上,一边放着生活的艰辛,一边放着劳动的尊严。没什么比这更真实了:哪怕命运拿走了他的双手,他也要用残缺的臂膀,剥开生活坚硬的外壳,把里面的甜掏给你看。
摇着轮椅来的姑娘,和那一双被珍视的拖鞋
隔壁摊位上,挂满了红彤彤的虎帽灯笼。摊主是个叫媛媛的姑娘。她是摇着轮椅,从隔壁澄潭江镇赶过来的。
那些文创盲盒里的每一个针脚,都是她在深夜里,一针一线对抗命运的痕迹。她说:“我想让大家看到,我们也能创造美。”
还有一个叫何亚普的小伙子,正在打包两双手工拖鞋。那是顾客专门跑来买的。顾客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怜悯”,而是像对待一位大师傅一样夸赞他的手艺。何亚普笑得像个孩子,因为他知道,这双鞋是靠本事卖出去的,不是靠眼泪。
那一碗“杀猪饭”,吃出了久违的江湖义气临近中午,集市的高潮是一顿热气腾腾的“杀猪饭”。
就在小区的空地上,230多个人围坐在一起。没有精致的摆盘,只有大碗的土猪肉,大盆的萝卜炖排骨,冒着白烟,香得霸道。
在后厨帮忙的黄小林,忙得脚不沾地。谁能想到,这个做事利索、笑声爽朗的女人,十年前因为丈夫重病,差点被生活压垮。是这里拉了她一把,让她从被助者变成了现在的“管家”。
大家挤在一起,志愿者、残疾人摊主、附近的邻居。孩子们在桌底下钻来钻去,大人们端起杯子碰撞在一起。“来,吃肉!吃肉!”
“明年生意更好!”
这顿饭,吃出了浏阳人的江湖义气——这世界或许有风雨,但只要咱们挤在一起,就能生出火来。
走出那个小区的时候,大瑶镇的街头依旧车水马龙。
如果不看这里,你读不懂浏阳真正的幸福。什么是幸福?
对于集市上采买的人来说,幸福是“有的选”——日子红火,想买啥买啥。对于大瑶那个院子里的人来说,幸福是“站得直”——我不靠天不靠地,我靠自己的手艺,也能过个肥年。
浏阳这座城,既有烟花绽放时的惊天动地,也有板栗剥开时的细水长流。它既容得下富足的生活,也守得住残缺生命的体面。
年来了。
如果你路过大瑶,别只顾着匆匆赶路。去那个小小的集市转转吧。去买一袋板栗,去买一双拖鞋。
你会发现,在这个寒冬里,最暖的火,不在炭盆里,而在这些不屈的生命里。

